缩着,双臂紧紧环抱住屈起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不是哭泣的抽噎,而是恐惧到极致的生理反应。
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至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抑住喉咙里那濒临爆发的、野兽般的哀嚎。
整个世界只剩下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像一个冷酷的、不断滴血的巨大眼睛,嘲笑着他的无助和渺小。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像个被判了死刑的囚徒,等待着最终审判的降临。
来个人救救我吧。周谦想。
是谁都好。
不论是街头哪个乞丐也好,救救他吧。
时间在死寂的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凌迟。
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世界一片灰暗。
纪知岁那点微弱的支撑被更紧急的死亡召唤带走了。陈昭仪在门内生死未卜,高利贷的绞索还勒在脖子上。
周谦像被剥光了所有,赤裸裸地暴露在绝望的寒风中,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叩响。
周谦没有抬头。他疲惫得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沉沉浮浮。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冷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室外微凉的空气和一丝……风尘仆仆的味道。
周谦涣散的目光,无意识地顺着眼前那双沾着些许灰尘、却依旧昂贵锃亮的黑色皮鞋,一点点艰难地向上移动。
笔挺的深色西裤包裹着修长有力的腿,微微敞开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扣到最上一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最后,他的视线终于落到了来人的脸上。
是祁观。
好狼狈的样子,竟然才刚刚硬气的时候突然被打回原形。
祁观怎么会来?周谦已经无法思考了。
那人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微微喘着气,额前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导致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在光洁的额角。
那张总是带着矜贵疏离、或是傲慢、或是算计、或是别扭的漂亮脸蛋上,此刻没有任何掩饰。
只有一种完全外露的、近乎赤裸的——伤心。
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茫然,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水汽,眼尾甚至泛着明显的红痕,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的哭泣。
无措。
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僵硬,双手甚至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微微蜷在身侧。
看着蜷缩在地上、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的周谦,他脸上写满了孩子般的手足无措和恐慌,仿佛不知道该如何靠近,如何触碰这显而易见的、巨大的痛苦。
还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关切。
这关切太过陌生,太过直白地写在那张向来善于伪装的脸庞上,反而显得格外突兀和真实。
祁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周谦布满泪痕、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空洞,心脏好疼,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也许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周谦的痛。
是如此的具象,如此的沉重,沉重到足以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冷静和手段都碾的粉碎。
时间仿佛凝固了。
走廊里只剩下仪器隐约的嗡鸣和两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周谦涣散的目光,隔着朦胧的泪水和绝望的迷雾,就这样直直地望着祁观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混杂着伤心、无措和笨拙关切的复杂表情。
那表情像一根微弱的火柴,在周谦一片漆黑的意识里,极其短暂地擦亮了一瞬。
就这一瞬,就让长久以来紧绷的、用以对抗一切屈辱和绝望的弦,彻底崩断了。
那点可悲的自尊,那点强撑的倔强,在母亲生死未卜的灭顶恐惧面前,在祁观这从未见过的、直白到近乎卑微的表情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周谦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泪水更加汹涌地滚落。
他像是用尽了灵魂里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个他恨过、怨过、避之不及的人,伸出了颤抖的手。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献祭般的卑微和绝望,每一个字都像从血泪里浸泡过,重重砸在冰冷的空气里,砸在祁观骤然紧缩的心上:
“救救我吧…”
他说。
“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