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流声、人声、远处隐约的喇叭声,像潮水般涌来,不再是令人窒息的真空,反而带着一种嘈杂的、属于真实人间的烟火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路边小摊煎饼果子的油香,还有行道树开始泛黄的叶子散发出的、微涩的干燥气息。并不好闻,却无比真实。
解脱。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安宁?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噩梦中挣脱出来,尽管浑身疲惫,伤痕累累,但至少,呼吸是自由的。
他从旧帆布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他过分苍白的脸和眼下浓重的阴影。
指尖在通讯录里滑了几下,停在一个名字上——秦三泗。
电话几乎是秒接,接着是几秒诡异的沉默。
“…你人死了?”
“谦宝!!!”秦三泗顿了顿,接着元气十足、带着点咋咋呼呼的嗓音瞬间穿透听筒,像一束阳光猛地撞进周谦沉寂的世界,“哎哟喂你可算想起你泗哥了!我还以为你被哪个妖精勾了魂儿,忘了大明湖畔的糟糠之妻了呢!”
周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不着调的声音,紧绷的神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松弛了几分。
他微微侧身,避开行色匆匆的人流,靠在街边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瞎说什么?”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在公司里多了点人气,虽然依旧带着疲惫的沙哑,“刚办完点事,在外面走走。”
“走走?”秦三泗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但他没有追问,只是顺着话头,语气夸张,“哎哟喂,周哥哥好雅兴啊!难得见你摸鱼……不对,你声音咋有点哑?感冒了?我跟你说最近换季……”
听着秦三泗在那头絮絮叨叨,从天气说到他昨天在街边发现的超好吃烤串,再吐槽他爸又给他安排了个什么狗屁相亲,周谦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不需要倾诉公司里那些糟心事,不需要提祁观那个名字,甚至不需要刻意伪装什么。
秦三泗的咋呼像一束毫无章法却温暖的光,蛮横地驱散着他心头的阴霾,带来一种粗糙却真实的慰藉。
苦涩吗?有的。
想到自己一团乱麻的处境,想到刚刚签下的什么“卖身契”,苦涩像沉在杯底的茶渣,无声无息地弥漫。
但在这份苦涩之上,是此刻难得的、短暂的安宁,像暴风雨前诡异的平静,像沙漠旅人濒死前饮下的一口甘泉。
他珍惜这份安宁,贪婪地汲取着电话那头传递过来的、纯粹的、属于朋友的关心。
他微微笑着,尽管那笑容浅淡,转瞬即逝,却真实地映在了他苍白的脸上,阳光透过行道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烤串下次带我去尝尝。”周谦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必须的!我跟你说那老板……”秦三泗正说得兴起。
就在这时——
嗡嗡嗡——
手机在掌心剧烈地震动起来,是新的消息提示,连续不断,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急促感。
周谦脸上的浅笑瞬间凝固。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毫无预兆地沉坠下去。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缠绕上他的脊椎。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亮起,锁屏界面瞬间被几条来自“纪知岁”的未读消息刷满。最上面一条,简短到刺眼:
纪知岁:周谦!阿姨情况有变!急性心衰
纪知岁:你在哪?用不用我来接你?
纪知岁:为什么打电话不接?
周谦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所有的声音——秦三泗还在电话那头兴致勃勃描述烤串的声音、街头的车水马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瞬间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世界突然陷入一片死寂的真空。
“三泗…”他颤抖的出声。
“谦宝?谦宝?你咋不说话了?喂?周谦?!”秦三泗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焦急而遥远。
周谦什么也听不见了。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脏上,灼烧着他的神经。
急性心衰。陈昭仪。
母亲……妈妈……
刚刚还残留的那一丝苦涩的安宁,如同脆弱的肥皂泡,被这残酷的现实瞬间戳破,炸得粉碎。
巨大的恐惧如同滔天巨浪,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