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观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砸东西泄愤,也没有暴怒地来回踱步,他只是背靠着厚重的门,身体微微下滑,昂贵的西装面料在门板上蹭出细微的摩擦声。
像是被抽掉了筋骨,又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自己的力气,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
门外的世界被隔绝了,连同那些窥探的、惊惧的目光。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呼吸,一声,又一声,撞击着死寂的空气,显得格外狼狈。
他低着头,额前几缕精心打理过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眉眼,视线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
这双手,昨天在摄影棚,就是这只手,砸向了秦海博,也砸碎了他和周谦之间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他自以为还能抓住的东西。
“卖身”
……
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说出“买身”这种话?他怎么…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
此刻祁观才后知后觉地,带着尖锐的寒意,狠狠扎进他自己的心脏深处,比昨天砸向秦海博时更痛,但一定的一定,周谦比他更痛。
祁观不想,不敢让周谦痛。
可他当时怎么就……说出口了呢?
愤怒?嫉妒?失控?是,都有。像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野兽,只想用最原始的方式撕咬驱逐威胁。
可那是对秦海博的,怎么会……怎么会变成砸向周谦的刀?
他不愿想起周谦当时的样子。
不是愤怒,不是屈辱,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烧尽的灰,冰冷,死寂。
那张总是带着点倔强、偶尔被他惹急了会瞪圆了眼睛的脸,那一刻只剩下空洞的麻木,他说“对不起秦总”,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凌迟祁观自己。
祁观心好痛,似乎粉碎,可周谦更他妈痛。
他不是那个意思。真的不是。
他只是……只是无法忍受周谦站在秦海博的灯光下,穿着秦海博安排的衣服,仿佛被贴上了别人的标签。
仿佛周谦这个人,连同他那些让他又爱又恨的倔强、脆弱、咬牙死撑的模样,都要被秦海博圈进另一个他无法触及的领域。
他害怕。
这种恐惧,在八年前周谦删掉他、还清那两千块时就曾像毒藤一样缠绕过他,只是那时被少年人的骄傲和家族的重压强行按了下去。
祁观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年少轻狂的一点遗憾,是失去一个“有趣”玩伴的失落。他用“卑劣”二字给自己找了借口,也砌了一道墙。
他骗自己,骗了整整八年。
如今,在周谦空洞的眼神和冰冷的“辞职”二字面前,这恐惧以百倍的姿态卷土重来,带着灭顶的寒意。
他害怕失去周谦。
不是失去一件所有物,而是失去一个……锚点。
一个在他被家族规训得快要窒息时,能让他想起阳光下汗水味道、想起廉价冰棍的甜腻、想起宿舍里抢被子时周谦气鼓鼓又无可奈何表情的……活生生的人。
一个证明他祁观,剥离了祁家少爷的光环,也曾笨拙地、真心地喜欢过、也被接纳过的存在。
重逢时,那份隐秘的悸动卷土重来,来势汹汹。他以为那是久别重逢的“有趣”,是失而复得的占有欲作祟。
所以他强势介入,开除王德发,转正,改午餐,换电影票,他用祁少爷惯有的、高高在上的方式去“圈地”,去“示好”,笨拙地模仿着记忆中周谦对他好的方式…
喜欢?
是单纯的喜欢吗?
周谦的存在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隐秘的救赎,尽管他从未真正理解这份救赎的重量,也从未学会如何去珍惜。
“讨好”
他昨天在茶水间,还像个蹩脚的小丑一样,笨拙地试图用这个可笑的词去靠近。
他以为改了公司午餐,塞给他电影票,甚至帮他转正开除王德发,就是弥补,就是示好。
像个急于展示自己拥有多少糖果的孩子,只想把周谦重新圈回自己的视线范围,却从未想过,周谦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他给的是不是对方想要的?甚至,他给的姿态,是不是本身就是一种新的伤害?
八年前,他用“卑劣”二字,亲手把周谦推下了高台,八年后,他以为他带着满身光环回来,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人捞起来。
可他却忘了,跌落的人早已在泥泞里独自挣扎了太久,磨出了一身硬壳。
他的光环,他的“施舍”,他高高在上的“讨好”,在周谦眼里,或许不过是另一场居高临下的羞辱,提醒着两人之间从未消失的、名为阶级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