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这么缺钱?缺到要卖身给秦海博?”
痛吗?尖锐的,像是被一把尖锐的小刀刺破了心窝。
但更汹涌的,是铺天盖地的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早已熟悉的寒意。
摄影棚里刺目的白光瞬间扭曲、碎裂,化作无数冰冷的碎片,倒映着祁观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漂亮得依旧惊心动魄的脸。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他自己骤然失序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胸腔,震得骨头缝都在发麻。
“你就这么缺钱?”
缺。怎么不缺?
二十八万四千的高利贷是悬在母亲透析管上的绞索,纪医生递来的费用单是压垮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周谦的命,早就在陈昭仪查出肾病那天就明码标了价。他像条在干涸河床上挣扎的鱼,每一片鳞都在为几滴水珠剐蹭着砂石。
尊严?那玩意儿在催债电话的红色感叹号和母亲“妈妈有些想你了”的虚弱气音面前,轻贱得像张擦过油脸的纸巾,不是么?
卖身?
周谦想笑。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硬,呛得他几乎窒息。
哈。看啊,祁观。在你眼里,我永远在“卖”,是不是?
高中时卖的是你那点可笑的“保护费”换来的同桌情谊,现在卖的是这副勉强能入镜的皮囊,换秦海博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活命钱。你高高在上地施舍转正、施舍午餐、施舍你那套“讨好你”的把戏,是不是觉得我该跪着接,还得感恩戴德地舔舐你指尖?
他看着祁观,那双曾盛满星光、也曾让他无数次心猿意马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烧红的、混乱的戾气,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困兽。
多可笑啊。
八年了。整整八年。
时间在他身上刻下风霜,磨平了少年时那点可怜的棱角,让他学会在泥泞里低头,学会为五斗米折腰,学会把自尊一层层剥下来,塞进冰冷的现实里称斤论两。他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以为自己面对祁观时,只剩下一片被岁月冻硬的荒原。
可原来不是。
整整八年,时间像块劣质的橡皮,没能擦掉他心口那道叫“祁观”的刻痕,反而把那些细密的纹路磨得更深、更痛。
祁观只需要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轻易点燃那片荒原下深埋的、滚烫的岩浆。
不是恨。
恨是清晰的,是带着方向的利箭。
他此刻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深、更钝、更无处着力的痛,像有人攥住了他心脏最柔软的那块肉,用钝刀反复地、缓慢地割磨。
太喜欢了。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跳出来,带着血淋淋的自嘲,狠狠扇了周谦一耳光。
是啊,就是因为太喜欢了。
喜欢到高中时他像个傻子一样,把那人无心的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一个敷衍的笑,都当成稀世珍宝藏在心底最深处,反复摩挲,直至生出虚幻的暖意。
喜欢到即使被那句“卑劣”钉死在耻辱柱上,午夜梦回时,想起的却还是阳光下那人喝水时滚动的喉结,或是凑近讲题时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喜欢到重逢后,明知这人高高在上的“施舍”带着剧毒,却还是因为那点可怜的工作机会,因为那点能救母亲命的钱,不得不留在他眼皮底下,忍受着每一次靠近带来的心悸和屈辱。
那些瞬间的悸动、酸涩的甜蜜、隐秘的渴望,此刻都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原来在他祁少爷眼里,这些从未宣之于口、甚至可能从未存在过的情愫,最终都可以换算成赤裸裸的金钱符号。
周谦所有咬牙的坚持、困兽般的挣扎、为了保住那点可怜自尊而竖起的尖刺,在祁观俯瞰的视线里,不过是一场待价而沽的表演。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用冷漠筑墙,用讥讽做盾。他以为自己真的能像对待一个纯粹的、面目可憎的上司那样对待祁观。
可祁观一句“卖身”,就轻易撕碎了他所有的伪装。
原来在祁观眼里,他周谦始终是那个可以随意被定义、被贬低、被用最肮脏的词汇揣测的“劣等品”。
八年前是“卑劣”,八年后是“卖身”。
祁观那套高高在上的逻辑从未变过——他祁大少爷的“好意”是恩赐,是垂怜;而他周谦的挣扎求生,就是下贱,就是自甘堕落。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挤压出酸涩的苦水。那苦水漫过喉咙,烧灼着舌尖,最终化作唇边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看啊,周谦。你还在期待什么?
自嘲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周谦,你还在期待什么?八年前那个雨夜,在KTV后巷听到“卑劣”二字时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