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的泪,还没流干吗?你明知道你们之间横亘着一条名叫“阶级”的、深不见底的鸿沟,你明知道在他祁观的世界里,感情都可以用资源来衡量和置换!你怎么就……怎么就学不乖呢?

    期待他理解你为母亲奔波的绝望?期待他看懂你接受秦海博条件时那份别无选择的沉重?期待他明白,你每一次推开他,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那点残存的自尊,在拼命抵抗着被他再次碾入尘埃的恐惧?

    不会的。

    祁观的世界里,只有他想要的和不想要的。他想要“补偿”,想要“重修旧好”,就像被宠坏的小孩子想要一个苹果,想要那支廉价的钢笔一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天真的掠夺欲。

    他从未真正低下头,去看清周谦脚下那片泥泞的土地,去理解那土地上开出的每一朵名为“坚持”的花,都浸透了怎样苦涩的汗水。

    他不懂。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懂。

    他看到的,只是周谦上了秦海博的车,穿着秦海博安排的衣服,站在秦海博的灯光下。

    于是他那点被冒犯的、属于“所有物”被觊觎的占有欲就瞬间爆炸,炸得他风度尽失,炸得他口不择言,炸得他把最恶毒的揣测,像淬毒的匕首一样,狠狠捅向他口口声声想要“讨好”的人。

    “卖身”……

    周谦舌尖无声地碾过这两个字,品尝着最苦的黄连。

    真疼啊。

    比王德发那油腻的手摸上来时更恶心,比被辞退时面对空荡的出租屋更绝望。因为这把刀,来自他曾真心交付过、至今仍未能完全拔除的那个人。

    这痛里混杂着被误解的委屈,被轻贱的愤怒,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这段关系本质的绝望认知。

    ——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平等过。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更不会有。

    祁观永远站在云端俯视,而周谦,永远在泥泞里仰望。即使偶尔的靠近,也带着施舍的意味。

    这种不知如何总结的关系,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不是祁观此刻的狼狈和失控就能改变的。

    祁观的痛苦源于得不到,源于掌控的失序;而他的痛苦,源于求不得,源于那份无法磨灭的喜欢,在现实的巨大鸿沟面前,被反复摔打成齑粉的无力感。

    白光依旧刺眼。祁观粗重的喘息,秦海博沉默的注视,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周谦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腥甜。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

    自嘲的弧度在唇边加深。

    算了。

    他早该认命的。从八年前那个雨夜,他删掉那个号码,把两千块钱连同最后一点奢望一起还回去的时候,就该认命了。

    祁观的世界,他挤不进去,也配不上。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出荒唐的闹剧演完,拿到那份能救母亲命的合同。至于祁观怎么想,怎么痛,怎么愤怒……都与他无关了。

    那点年少时的心动,终究是错付了。剩下的,只有一地狼藉,和必须独自咽下的、名为“周谦”的苦涩人生。

    他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不是对祁观,是对他自己。

    对那个明明被伤得千疮百孔,却还在对方一个眼神、一次“讨好”下就心旌摇曳的自己。对那个死死攥着“钢笔修好就原谅”的幼稚约定,在重逢后每一次被刺伤时,心底深处竟还藏着一丝微弱期盼的自己。

    真贱啊。

    灯光太亮了,亮得他眼前发黑。

    祁观的愤怒,秦海博的沉默,摄影棚里凝固的空气,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周谦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苍白的石膏像,只有指尖在无人看见的袖口里,深深掐进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来镇压心口那片被“卖身”二字彻底撕开的、血肉模糊的空洞。

    劣等关系。原来兜兜转转,周谦永远是那个在深渊里仰望,连愤怒和悲伤都显得廉价又可笑的——下位者。

    他抬起头,脸上已无悲无喜,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目光掠过祁观因愤怒而紧绷的下颌,最终落在秦海博脸上,声音干涩,却清晰地响起:

    “秦总,我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