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人情债,最是难还。可罗桐晞踏入号舍廊下时,竟觉得这沉甸甸的债,竟是连日来纷至沓来的坏消息里,最令她心绪微扬、甚至隐隐畅快的一桩了。
与谢云岫道别,沿着青石板路向深处走去。沿途所见,多是三两结伴的士族子女。
百年门阀,盘根错节,即便是渡江南迁,彼此间也总能牵扯出姻亲故旧的情分,谈笑风生间,自己有一股外人难融的熟稔气度。
罗桐晞心中雪亮。
若非机缘巧合,初来乍到便与萧、王、谢这三家顶级门阀扯上关系,仅凭她这身穿越而来的华服玉组,以及那空荡荡的侨姓罗氏名头,只怕早就被人戳穿了。
世人皆被沸沸扬扬的传闻和顶级门阀的赫赫声名所慑,看她时天然便带上了“此女不凡”的滤镜。
纵使偶有行止不合常理,也被解读为世家贵女独有的旷达不羁,这才侥幸至今无人深究。
然而学宫三载,朝夕相对。来自千年后的生活习惯、格格不入的思维方式,乃至细微之处的常识差异,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
她必须赶在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之前,亲手为自己挣下一份足以安身立命的政治资本。
唯有如此,才能让寻常士族不敢质疑,也让那些心知肚明者,即便看穿了她的底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暗自思忖着这桩动辄掉脑袋的冒籍大罪,罗桐晞与擦肩而过的同窗颔首致意,简短寒暄,步履平稳地走向分配好的宿舍。
推开门扉,就看见那位声称“需即刻拜会山长”的王氏少主,此刻正端坐于室内案几之后,姿态沉静,哪有半分匆忙往返的模样?
方才那番托辞,不过是避开与谢琰当众争执的权宜之计罢了。
王昭崟闻声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开门见山,再无寒暄:“你晨间所言,那‘天大寒十数载’,究竟有几分把握?”
来了!
罗桐晞心下一凛,旋即又涌起一股棋手落子正中要害的微澜。晨间投下的饵,东海王氏这条大鱼,果然循着腥味咬钩了。
论人选,谢琰无疑更安全。
他尚存赤诚,道德感在她所识的士族子弟中最为高,与他说,不必过分担忧被人背后捅刀。
再不济,将这预言当作人情卖给萧令徽,一箭双雕地还掉部分恩情,也是可行之策。
然而不过一瞬间的权衡,罗桐晞还是选择了王昭崟。
原因无他,作为需要亲自押送荫户、盐茶的王氏少主,东海王氏的根基,必然与土地、农时、以及北方胡族错综复杂的贸易往来捆绑至深。
唯有他,才最有可能对这“天时剧变”的预言产生最强烈的共鸣,也最有可能拥有互证其真伪的渠道和信息。
此刻室内再无第三人。罗桐晞敛去那层“梦感仙缘”的飘渺面纱,直视王昭崟深邃的眼眸,语声清晰而笃定:“九成九。”
不等他反应,罗桐晞便抛出了更具冲击力的论据:“王少主身为东海王氏子弟,史书想必烂熟于心。当知每逢气候剧变,干旱少雨,北方草原水草难以为继,那些逐水草而生的胡族,便会如蝗灾过境,倾巢南下!胜者,盘踞膏腴;败者,裹挟残部西迁,搅动他方风云。朝廷正朔此番仓惶南渡,不过是……他们胜了。”
罗桐晞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历史脉络的冰冷寒意:“然,此绝非终局!此番气候转寒,非同小可,恐将绵延数十载。届时,盘踞中原故土的胡族政权,如何养活治下百万黎庶?唯有再次倾举国之力,南下求生!”
“北方,将赤地千里,滴雨难求;南方,或久旱无霖,或一雨成灾,洪涝频仍。无论南北,稼穑艰难,粮秣必匮,粮秣匮,则兵戈必起!”
罗桐晞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南北之间,一场倾国之战,已在弦上,此非意气之争,实乃——生存之战!”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竹影婆娑,室内却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王昭崟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几上轻叩,发出“笃、笃、笃”的轻响,他眼帘微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盖了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商队密报中边境胡骑的异动,南北流民日益汹涌的暗潮,以及建康城外连绵不绝、透着不祥气息的阴雨……无数碎片在罗桐晞这番惊世之语的串联下,骤然拼凑成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景。
良久,那叩击声戛然而止。
王昭崟倏然抬首,嘴角突兀地勾起一丝短促的弧度,似笑非笑,眼底却再无半分轻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重的审视与……激赏。
他抚掌,发出一声低沉、短促、却意味极其深长的轻笑,“好!好一个洞悉天机,直指要害!”
王昭崟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罗桐晞,“萧令徽的眼光,当真一如既往的毒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