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


    他缓缓起身,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沉沉地投注在罗桐晞身上,清晰地吐出最后的评价,“不愧是她一见之下,便认定‘奇货可居’之人!”

    面对这直白到近乎冒犯的评价,罗桐晞非但不恼,反而觉得胸中悬着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凭借着相似的历史,做出气候判断不难,难的是如何在这等级森严、信息壁垒高筑的古代迅速取信于人,并将这预言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影响力。

    所幸,她赌对了对象,也押中了筹码。

    “稍后我便修书急递家中长辈。”王昭崟行事雷厉风行,已无半分逗留之意,“三日之内,必让你‘仙缘入梦,洞悉天机’之名,传遍建康,震动朝野!”  解决了扬名立万的第一步,罗桐晞心弦微松,这才有暇打量起这未来三年的栖身之所。学宫宿舍虽不奢华,却也清雅整洁,窗外竹林摇曳,颇合士族清趣。只是目光扫过室内陈设,一点小小不便跃入眼帘——

    床榻,仅有一张。

    倒非顾虑什么男女大防。在这时空,自小便被当作家族支柱精心培养的士族子女,与那些生来便注定用于联姻、入赘旁支的子弟,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前者间的亲近往来,即便传出些风月韵事,亦不过被视作名士风流的佳话谈资,与正经婚姻聘娶全然无关。唯有后者,才会被重重礼法束缚,讲究男女授受不亲。

    罗桐晞心中那点微词,纯粹源于个人习惯,她早已习惯独占一方床榻,睡梦中随意翻身打滚,醒来时头脚位置交换也是常事。

    不过想起王昭崟挺拔精悍、一看便知常年习武的身姿身板,应当是身手不错的,总不至于轻易就被自己踹下榻去。

    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

    然而这片刻宁静并未持续太久。门外廊道间,忽地传来一阵喧哗争执之声,且越来越近,声浪直扑这间宿舍而来。

    罗桐晞起初只当是同窗因琐事不和起了口角,本着初来乍到、了解学宫生态的心思,顺手拉开了房门,欲瞧瞧热闹。谁知门扉洞开,映入眼帘的竟是自家“后院起火”的场面!

    当众闹起来的,正是带着数名健仆、扛着箱笼被褥等一应起居用具的萧澹,而横在他面前、面色冷硬如霜的,赫然是谢琰!

    “哟!罗女郎,你家小侍贴心,看你来了!”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窗隔着人群便扬声喊了起来,带着促狭的笑意。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罗桐晞身上,探究的、戏谑的、意味深长的……

    罗桐晞只觉头皮一紧,仿佛还未借王昭崟的东风扶摇直上,就要先社死当场了。

    还是身陷此等尴尬境地多次的萧澹最先反应过来。

    他仿佛完全没听见周遭的哄笑,也看不见那些调笑目光下掩藏的鄙夷,神态自若地指挥着仆从将箱笼搬进罗桐晞的宿舍,手脚麻利地开始归置物品,检查床铺,调整窗棂透光,一举一动娴熟得令人侧目,倒真是一副打理内务的绝佳好手。

    眼见萧澹并未再做出格之举,只是尽责地安置物品,谢琰虽脸色不好看,却也未再强行阻止那些扛着箱笼的仆从。

    他只是拧紧了眉头,看着对面那个始终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萧氏庶子一一动作。

    “东西放下,事办完了就立刻离开学宫。”

    谢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世家子弟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记清楚你的身份,莫要带累了文昭的名声。”

    那“身份”二字,咬得格外清晰沉重,引得旁人附和,“学宫乃清修进学之地,若忧心你家主君,多寄几封书信,请她得空去看顾一二便是。”

    萧澹眉睫几不可察地一颤,对那些或讥讽或劝告的声音置若罔闻。

    “主君,宅邸已定在兴宁坊。田庄商铺账目亦已清查妥当,均无纰漏。”他声音平稳,只向罗桐晞回禀。

    罗桐晞压下那份尴尬,颔首:“知晓了。用心照管田宅,月利算你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