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潮那老棺材瓤子呢?死哪去了?”钱禄的破锣嗓子在空旷的码头炸响,惊飞了几只觅食的海鸟。他叉腰站在本该停泊刘家带角船的位置,眼前只有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空荡泊位和几道凌乱的拖痕,在湿漉漉的滩涂上格外刺眼。“船呢?人呢?真他娘的喂了王八了?”他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黏稠的唾沫星子溅在石板上。
围观的渔民们沉默着,像一排排浸透了咸水的礁石,伫立在清晨微凉的雾气里。昨夜那艘破船鬼魅般滑入浓雾的动静,不少人都听到了。没人说话,但那死寂本身,就是无声的答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兔死狐悲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哼!死了也得交税!”钱禄三角眼一翻,凶光毕露,故意拔高调门,唾沫星子横飞,“人死债不烂!天经地义!走!去他家!值钱的物件,锅碗瓢盆,连他娘的咸菜缸都给老子搬走抵债!”他大手一挥,仿佛已经看到刘家被抄掠一空的景象,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亢奋,“还有刘堇和她娘阿秀!一并锁了,押到县里‘织造坊’去!什么时候债还清了,什么时候放人!那细皮嫩肉的丫头…”他舔了舔肥厚的嘴唇,后面的话不言自明。
他抬脚就要往渔村方向冲,官靴踩得石板咚咚作响。
“钱…钱爷…”一个苍老的声音终于从人堆里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他们…他们一家,昨儿夜里…跑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
“跑了?!”钱禄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脚,猛地扭过头,肥脸上的横肉瞬间因惊怒而扭曲、抖动,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谁跑了?往哪跑了?狗日的保甲呢?保长是干什么吃的?都他娘的死了吗?!”他咆哮着,声音因骤然升起的巨大恐惧而变调、嘶哑,不复之前的嚣张。他猛地抓住那个说话老渔民的衣襟,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保长…保长昨夜就带着人寻了半宿,”另一个渔民在人群后面低声嗫嚅,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海雾大得邪性…伸手不见五指…连个鬼影都没摸着…今儿天没亮,又划船出海去寻了…” 这话语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脱和事不关己的麻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非努力。
钱禄只觉得一股寒气“嗖”地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不是怕刘潮跑了,他是怕这“跑”字背后,那足以将他碾成齑粉、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祸!渔课征收不利,按例他得自掏腰包补上那该死的窟窿!这已经能让他倾家荡产!更可怕的是,作为监管这一甲的甲首,辖下渔户整甲逃亡,他几乎能肯定,刘家这一甲其他几户听到风声,必然闻风而动,谁会留下来替他顶这灭顶之灾?——这简直是捅破了天!是“失职纵逃”的重罪!轻则丢官抄家,发配流放,重则…项上人头不保!
“废物!一群废物!都是他娘的废物!”钱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混合着油污,在他肥腻的脸上冲出几道狼狈的沟壑。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发出绝望的嘶吼,根本不管手下有没有跟上,猛地推开挡路的人,拔腿就朝渔村深处狂奔而去。沉重的官靴踏在泥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如同他此刻疯狂擂动的心跳。
他挨家挨户,用近乎踹门的力气撞开那些熟悉的、破败的船屋门板——
空了!空了!全空了!
锅灶冰冷,家徒四壁。十户保甲,九户人去屋空,只剩下被匆忙翻动过的狼藉。空气里残留着一种仓惶逃离的气息。只有最角落一户,一个抱着襁褓婴儿、面如死灰的妇人,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地望着闯入的凶神,连哭都不敢出声。
“刘潮…刘老儿…”钱禄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他看着眼前的一片死寂和狼藉,巨大的恐惧像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吞噬。“你这是…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绝望的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怨毒。他赖以生存的一切——职位、钱财、甚至性命——都在这一夜之间,随着刘家那艘破船,消失在了茫茫大海的浓雾里。
他失魂落魄地挥散了同样面无人色、噤若寒蝉的帮闲,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行尸走肉,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自己那间在渔村里还算体面的宅子。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目光。
约莫半个时辰后。
一声女人凄厉到变调、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尖叫,猛地撕裂了渔村压抑死寂的午后空气。是钱禄的老婆。紧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