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们撞开虚掩的门,只见钱禄肥胖的身体悬在房梁上,随着惯性还在微微晃荡。脚下的凳子歪倒一旁。他脸色青紫,舌头半吐,死状可怖。桌上,一张墨迹未干的粗黄纸被镇纸压着,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力透纸背、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写下的血泪绝笔:
“课如虎,吏如羊,羊死虎饥犹啮人。”
这十二个字,像血淋淋的控诉,道尽了这吃人世道的本质。税课如猛虎,凶残贪婪;胥吏似替虎觅食的羔羊,看似威风实则卑微;羔羊被逼死,猛虎饥饿,却依旧要择人而噬!这绝望的遗言,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一个目睹者的脸上。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传。那些平日里同样敲骨吸髓、趾高气扬的税吏们,听闻钱禄的死状和那十二字遗言,无不感到脊背发凉,面面相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恐惧。逼得太狠,便是玉石俱焚!原本打算趁机去刘家和其他空屋搜刮一番的心思,也瞬间熄灭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贪婪的气焰,第一次被死亡的阴影压制了下去。
未时正。烈日高悬,炙烤着无边无际的墨蓝色海面。
经过一夜提心吊胆、与风浪和浓雾搏命的航行,那艘龙骨受损、船身布满刮痕的带角船,像一匹伤痕累累的老马,终于在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望见了一个灰黑色的轮廓。那轮廓在蒸腾的海气中若隐若现,如同海市蜃楼。
“到了!就是那里!妈祖娘娘显灵,总算是到了。”刘潮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一丝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望。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船上众人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这一夜,无人安眠。老旧的船体在风浪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心提到嗓子眼,每一次海浪拍打船身的巨响都像死神的敲门声。阿舵死死把着舵,火旺和刘堇不停地用破木桶舀出渗入船舱的海水,刘潮婆媳紧紧搂在一起,脸色煞白,低声祈祷。承载着三个灵魂的高云凡身体,则蜷缩在角落,李清怡的恐惧、高淼的警戒、高云凡的虚弱交织在一起,让这具身体微微颤抖。
小船如同蜗牛般,小心翼翼地绕开水下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随着距离拉近,小岛的狰狞面貌逐渐清晰。它像一头蛰伏在海中的远古巨兽遗骸,主要由嶙峋陡峭的黑色玄武岩构成,岩石表面布满风浪侵蚀的孔洞和尖锐的棱角。岛屿整体呈不规则的三角形,面积不大,目测绕岛一周也就半个时辰左右。
最令人心惊的是它的地势。岛屿的北、东、南三面,全是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崖壁高耸,最低处也有七八丈(约20多米),岩石坚硬光滑,布满湿滑的海藻和锋利的牡蛎壳。海浪常年累月地拍打、冲刷,在崖底形成了无数幽深、咆哮着白色泡沫的洞穴和涡流,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想要从这三面攀爬上来?除非是长了翅膀的海鸟,或是传说中能在峭壁上行走如飞的山魈!光是看一眼那刀劈斧削般的绝壁和下方翻腾的、吞噬一切的怒涛,就足以让任何试图进攻者望而却步。
唯一的生机在岛屿的西侧。这里的地势相对和缓,形成了一小片新月形的砾石滩涂,像巨兽微微张开的嘴巴。说是沙滩,其实更多的是被海浪磨圆的黑色、灰色卵石和粗糙的砂砾,夹杂着破碎的贝壳。滩涂的宽度不过十余丈,纵深更浅,涨潮时大部分会被海水淹没。在滩涂的尽头,与后面陡峭山崖相接的地方,有一道天然的、由巨大崩落岩石堆叠形成的缓坡,虽然陡峭崎岖,布满碎石,但勉强可供人手脚并用地攀爬。这里,就是他们唯一的登陆点,也是未来可能被攻击的唯一通道!
小船艰难地在碎石滩上搁浅。众人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踏上坚实的土地,悬了一路的心,才真正落回肚子里。脚下是滚动的砾石,头顶是炽热的阳光和盘旋鸣叫的海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和岩石被晒热的独特气息。
刘潮和刘樯顾不上疲惫,立刻招呼刘炯一起,三人用尽力气,喊着号子,将沉重的小船一点点拖拽上砾石滩,一直拖到那道岩石缓坡下方相对干燥避风的地方。然后用砍刀砍下大量低矮、坚韧的灌木和巨大的芭蕉叶,仔细地将小船覆盖、伪装起来。这是他们最后的堡垒和逃生的希望,绝不能暴露在可能路过的船只视线里。
环顾四周,小岛比远观更显荒凉贫瘠。除了登陆点附近生长着一些低矮、带刺的灌木丛和成片巨大的野生芭蕉林,岛屿内部主要是光秃秃的黑色岩石和碎石坡。植被稀疏得可怜,高大的树木一棵也无。嶙峋的怪石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地形起伏崎岖,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壑和石缝。
唯一令人欣喜若狂的发现,是在靠近岛屿中心、背阴的一处巨大岩石裂缝深处。一股清冽的泉水,正从石缝底部无声无息地汩汩涌出,在下方形成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清澈水洼,然后顺着石缝悄然渗入地下。水!清凉甘甜!有了这眼泉水,活下去就有了最根本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