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创结痂,高云凡的灵魂业已苏醒,但那深沉的悲伤与刻骨的仇恨,却如礁石下的暗流,汹涌难抑。
李清怡操控着身体已能起身活动。趁刘家三口出海,她得以短暂踏上甲板透气。为可能的亡命海途做准备,高淼决意趁此机会向刘家学习观潮渔猎之术。未料高云凡主动请缨:“我会一些。”
星光未褪,船头。
刘潮掌心托起一撮浸湿海沙。咸风掠过黧黑皱纹,捎来闽南渔谚的低诵:
“西流(退潮)水发白,黄鱼摆尾来。”
刘樯(阿舵)探指入流,感知水纹切过指节的力度——这是祖传的流速之法。“爹,水流过三指了!”
刘炯(火旺)趴伏船舷,紧盯漂浮的苦楝树叶。叶片时旋时疾,昭示着黑潮支流与沿岸冷流的交锋。“阿公,碎叶往东北蹿了!”刘潮颔首——这正是大黄鱼群循暖流洄游之径。
卯时初刻,天光微曦。
刘家双角船抵围头澳东北礁区。阿舵启开桐油密封的竹筒,取出《针路簿》。泛黄宣纸上,先辈勾勒的潮汐口诀墨迹犹存:
“初八廿三,流水走跳蚤。”
今日恰逢廿三,小潮平潮仅半个时辰。布网,须争分夺秒。
“刘爷爷,我也搭把手。”高云凡步出船舱。
“小灶郎还会打渔?”刘潮打趣。
“海边的孩子,总看会些。”
“哈哈,好!给火旺打下手。下錨!帆吃半风!”刘潮指令短促如礁裂。阿舵奋力扳舵,船身与潮流成30度夹角——流刺网最佳拦截角。火旺与云凡将十二张麻丝网串联抛海,鲅鱼鳔浮标在波峰间沉浮。
“潮目要成了!”阿舵疾呼。船首处,两股异向海流交汇,旋出十余丈涡区,浮游生物如金屑闪烁。经验昭示:此乃乌鲳集群进食之兆,此刻收网,渔获翻倍!
辰时三刻,异变陡生!
西南方腾起灰白雾墙,吞噬海平线——乾隆《泉州府志》所警“春魃雾”至!与此同时,船底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
“退潮太快!坐礁了!”阿舵惊叫声中,船体猛震。小潮退水本应徐缓,然黑潮支流异常加强,潮差竟比预估大了半米,龙骨死死卡在玄武岩暗礁之上。海水以每分钟三指宽的速度疾退,船体倾斜已达十五度!
“阿爹,快想法子!”阿舵急道。他挥斧欲砍断副桅以减船首重压。
刘潮将备用橹插入礁缝,欲借“绞关”之力撬船,奈何退潮迅猛,湿滑藻类覆满暗礁,无处着力。
眼看船体将困死于此,刘潮无奈痛呼:“砍副桅!”
“刘爷爷,等等!两刻后潮涨三寸!”高云凡急指船壳上的藤壶带——这被渔人称作“生命时钟”的生物。刘潮疾步上前,手指一量,确约两指宽!他反手一巴掌拍在火旺后脑:“老子天天带你出海,看潮的本事还不如小凡!”
火旺摸着脑袋嘟囔:“您不也没瞧出来?砍了桅杆,那二两银子您就自个儿心疼去吧。”
紧张气氛稍缓,一船人苦中作乐地笑了,屏息等待那救命的潮涨。
雾气压顶之际,船底终于传来解脱的闷响。收网上来,鱼获竟异常丰美。
巳时末,蚶江港。
潮水推着鱼获满舱的双角船入港。十二张流刺网得乌鲳四十尾、黄鱼廿斤,延绳钓擒获两条红斑石斑——此物在乾隆三十五年足兑一石糙米。码头税吏铁铃敲响,依《闽海关则例》抽取“渔什一税”。
刘炯抚着船身新添的刮痕,忽指东南海天:“阿公快看!”云层裂隙,阳光如金矛刺入海面——老渔人谓之“龙窟开眼”,乃明日大潮佳期之兆。刘潮吐尽肺中咸腥,沙哑笑道:
“潮涨人赚命,潮落天收银——明早卯时,再战!”
咸腥海风卷着湿气灌入渔村,却吹不散码头上凝固的窒息感。刘潮与阿舵正以棕油牡蛎灰膏修补带角船,敲打声未歇,三条如索命海夜叉的身影已堵死跳板。
为首的税吏钱禄,滚圆如酒桶。酱紫绸褂绷在肥躯上,腰间“海课司”铜牌随其蟹步叮当。他左手拈鱼刺剔牙,右手抖开一卷官印模糊的黄纸,隔夜酒气混着唾沫喷溅:
“刘潮!乾隆三十五年秋汛‘特许采捕海票钱’——纹银四两!麻溜点!”
四两!刘潮佝偻的脊背剧颤。这“海票钱”早成胥吏敲骨吸髓的利器。秋汛鱼稀,除去船租网钱,全家勒紧裤带也凑不足二两!
“钱…钱爷,”刘潮枯手在补丁衣襟上反复擦拭,才颤巍巍掏出个瘪塌粗布钱袋,倒出可怜巴巴的几十枚铜钱并两个磨亮的银角子,“就…就这些了,您高抬贵手…明日大潮,鱼获补上,立马奉足!”
钱禄眼皮都懒得抬,鼻中一哼。旁立刀条脸帮闲蹿前劈手夺袋,指尖一捻一掂,嗤道:“烂铜臭!顶天一两二钱!” 手腕一抖,铜钱“哗啦”洒落,几枚滚入黢黑船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