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麻脸帮闲配合地抽出半截铁尺，“梆梆”敲打船帮：“刘老头，别不识抬举！没钱？行！” 贪婪目光扫过完好的桅杆与半新渔网，“船，网，抵了！再不够…” 淫邪眼神瞟向船舱口脸色煞白的刘堇，“领这丫头去县里‘织造坊’做几年工，债也就抵了！”
“不！”刘樯血涌上头，攥紧鱼叉欲冲，被刘潮枯手死死拽住。老人青筋暴起，指甲深掐入儿子皮肉。他深吸一口混杂鱼腥与绝望的空气，腰弯得更低，几触冰冷船板：“钱爷…钱爷开恩！网是饭碗，船是命根…丫头还小…求宽限几日！老汉拼了命下暗礁，也定凑足…”
“暗礁区？”钱禄肥腮抖动，如闻天大笑话，“就你这把老骨头？喂王八刚够塞牙！” 袖中猛地甩出新税单，黄纸黑字如催命符：“看真了！逾期一日，加罚一成！三日不缴，船货充公，男丁锁拿，女眷发卖！”
麻脸帮闲突然抡起铁尺，狠狠砸向船头半筐晾晒的杂鱼！“哐当！”破筐迸裂，干鱼烂虾天女散花，溅起腥臭尘灰。
“爷耐心有限！”钱禄掏出油亮水烟壶，慢条斯理塞烟丝。刀条脸谄媚凑上火折。他咕噜噜深吸一口，喷出浓白烟雾，笼住油腻残忍的脸，“两条路：要么，现下！立刻！交足四两雪花银！”烟雾后的眼扫过刘家三代绝望的脸，一字一顿：“要么…现下拆了你这破船，拿了人，去县衙大牢里‘宽限’！”
钱禄的官靴碾着那枚深陷淤泥的“乾隆通宝”，仿佛碾碎了刘家最后一点微薄的希望。码头的死寂沉重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围观的渔民们攥紧了空瘪的钱袋，眼神麻木而恐惧，下一个，或许就是自己。
刘潮佝偻的背脊剧烈地起伏着，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枚沾满污秽的铜钱，仿佛要将其烙印进灵魂深处。屈辱、愤怒、绝望……无数种情绪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翻滚、撕扯。最终，那常年与风浪搏斗的刚硬脊梁，在冰冷的现实和赤裸的威胁面前，一寸寸地弯了下去。他枯树般的手撑住湿滑的船板，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腥臭的码头上。
“钱爷……”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船底，“就一日！一日之后，老汉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下暗礁，闯鬼门关，也一定给您凑足四两雪花银！求您…开恩！” 头颅深深地叩了下去，花白的发髻沾上了地上的污秽。
这一跪，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围观人群压抑已久的悲愤与兔死狐悲的共鸣。
“钱爷，刘老汉为人厚道，从不拖欠，您就宽限一日吧！”
“是啊钱爷，这秋汛刚过，鱼获确实艰难…”
“四两银子，这不是要人命嘛！”
“求钱爷开恩！”
低低的、压抑的求情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力量。渔民们虽然恐惧，但看着平日里最受敬重的老把头如此屈辱，朴素的同乡情谊终究压过了对官府的畏惧。
钱禄肥厚的眼皮终于抬了抬，浑浊的眼珠扫过跪在地上的刘潮，又阴鸷地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却又隐隐骚动的人群。他咕噜噜又吸了一大口水烟，浓白的烟雾喷出，笼罩着他那张油腻而阴晴不定的脸。他掂量着。逼得太急，真激起民变，虽然这些贱民翻不了天，但闹到县太爷那里，自己也未必讨得了好，毕竟这“海票钱”里有多少是孝敬了上面，又有多少落入了自己腰包，只有鬼知道。今日立威的目的已达到，再榨也榨不出油水了。
“哼！”他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将水烟壶往袖子里一塞，“好！刘老儿，看在乡亲们替你求情的份上，也念你往日还算老实！”他伸出肥短的手指，几乎戳到刘潮的鼻尖，“就一日！明日此时，见不到四两整整齐齐的雪花纹银…”他猛地提高嗓门，声音尖利刺耳，“莫怪钱爷我心狠！拆船！拿人！一个都跑不了！走！”
他肥硕的身躯一扭，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酒气和烟味，像只得意洋洋的螃蟹，在刀条脸和麻子脸两个帮闲的簇拥下，踩着官靴，叮叮当当地离开了码头。那枚被踩进泥里的铜钱，只留下一个模糊污浊的凹痕。
死寂，再次降临。海浪拍打岸石的声音，此刻听来格外清晰，也格外残忍。
刘潮没有立刻起身。他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肩膀微微颤抖，额头抵着冰冷肮脏的地面。过了许久，他才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撑着船板，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直起腰，再站起来。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耗尽了毕生的力气。他的背，似乎比刚才更佝偻了。
他朝周围那些同样面有戚戚的邻居们，无力地、近乎麻木地摆了摆手。那手势，是道谢，更是诀别。他转向一旁脸色铁青、紧握双拳几乎要爆裂的儿子刘樯，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阿舵，回去。找你娘和阿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