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序章
    油灯昏黄的光晕在舱壁摇曳,将少年因痛苦而扭曲的侧影拉长、变形,如同上演着一场荒诞的皮影戏。刘堇用浸了凉水的粗布,一遍遍擦拭着高云凡——或者说,此刻控制着这具躯壳大部分感官的李清怡——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那场惊心动魄的灵魂冲撞余波未平,身体内部仿佛还残留着被三股力量撕扯后的剧痛与虚弱。

    “小灶郎,喝点米汤吧,刚熬好的,不烫。”刘堇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将一柄粗糙的木勺凑近他干裂的唇边。

    李清怡艰难地咽下一口:“谢…谢堇姐姐。”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米汤寡淡,带着柴火的烟火气,但对这具饱受摧残的身体而言,已是难得的滋养。她机械地吞咽着,同时疯狂调动着属于“李清怡”的知识储备,试图为这地狱开局理出一条生路。

    乾隆三十五年…这个年份像块冰冷的石头砸进她的意识海。

    “是了…1770年!”李清怡内心哀嚎,“康乾盛世的尾巴尖儿!可这‘盛世’与底层屁民何干!”她脑中飞速闪过教科书上的描述:人口爆炸式增长,土地兼并严重,流民问题尖锐…还有那位十全老人,正忙着编纂《四库全书》收天下典籍,顺便将一切可能“违碍”的文字删削焚毁!文字狱的阴影笼罩着整个知识界。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这个身份——灶丁!盐户!在清代严苛的户籍制度下,灶丁世袭,地位卑贱,形同半奴!别说自由迁徙,便是离开盐场十里地,都可能被当作“逃户”抓回打死!且他们是“匠籍”!比普通民户更低一等,子孙后代都得世世代代围着盐锅转!李清怡仿佛看见自己灰头土脸熬盐、被监工鞭打、最终累死病死的悲惨未来,嘴里的米汤瞬间泛起了卤水味。

    “不行!绝对不行!”她内心咆哮,“伤好第一件事就是逃!离这该死的海边盐场越远越好!”然而,往哪逃?如何逃?没有路引,没有户籍证明,在这个保甲连坐、关卡林立的时代,她就是一个行走的“流民”靶子,被官府抓到的下场,令人不寒而栗。

    “堇姐姐,”李清怡(努力模仿着少年应有的虚弱语调),“我…我昏了多久?外面…怎么样了?”她急需信息,了解原主的遭遇,摸清当下的环境。

    刘堇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与恐惧。她放下木勺,声音压得更低:“你睡了快十天了…外面…”她犹豫了一下,斟酌着词句,“林家村…出大事了。”

    “林家村?”李清怡下意识重复。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意识深处某个尘封的闸门!

    “轰——!”并非记忆洪流,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本能的、极其强烈的悸动与悲痛!意识海深处那团代表高云凡的微弱虚影,骤然剧烈波动!无数破碎的画面强行挤入李清怡的感知:熟悉的破败船屋、二婶林氏枯瘦却温暖的手、妹妹小雀苍白咳血的小脸、盐场上朝夕相处的面孔…一股撕心裂肺的悲伤与无法言喻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李清怡的意识核心!

    “唔!”现实中,高云凡的身体猛地一颤,冷汗狂涌,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身下的破草席。一股不属于李清怡的、巨大的悲伤与愤怒,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淹没。是高云凡!他的灵魂并未沉睡,只是在重创下极其虚弱,此刻被“林家村”三字狠狠刺激,本能地挣扎、悲鸣!

    “小灶郎!别激动!”刘堇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

    李清怡强忍着灵魂层面的剧痛与混乱情绪,艰难开口:“林…林家村…怎么了?”她必须知道真相。

    舱口传来轻微响动。老刘潮弯着腰钻进来,脸色比舱外夜色更凝重。后面跟着刘樯和刘炯,父子俩也是一脸沉痛。

    刘潮重重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脸在油灯下格外苍老:“造孽啊…林家盐村,被海盗…屠了!”

    “屠…屠村?!”李清怡以及她体内躁动的高云凡灵魂同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刘樯的声音低沉沙哑:“就在几天前,夜里…听说,男女老少…八十三口,一个没剩…血把盐池都染红了…”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官府说是海盗干的,”刘炯年轻气盛,眼睛发红,“水师还去‘剿匪’了,报了个大捷!砍了一百多颗海盗脑袋!可…可谁信啊!那些海盗早跑没影了!死的…死的都是…”他说不下去,狠狠一拳砸在舱壁上。

    “八十三口…一百多颗海盗头…”刘潮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洞悉世情的悲凉与无奈,“这账…怎么算的?”

    李清怡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作为历史系硕士,她太清楚乾隆朝“海疆靖平”背后的龌龊!杀良冒功!赤裸裸的杀良冒功!为了军功政绩,官兵竟能丧尽天良至此!高云凡灵魂深处传来的悲恸与狂暴恨意,几乎令她窒息。林家村,那是他的家!二婶!小雀!邻里乡亲!

    “啊…!”高云凡的身体再次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双眼猛地睁开!那眼神空洞、绝望、燃烧着刻骨仇恨!绝非李清怡能控制的眼神!是高云凡残魂在巨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