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旁边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盐工,其实不过四十出头,却被盐场的苦难折磨得像六十老翁。云凡叫他赵伯。老人佝偻的脊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新伤叠着旧伤,像一张狰狞的网。他左脚草鞋的绳结早已磨进皮肉,溃烂处渗出的脓血混入卤水,在池边凝成暗红色的盐晶,引来成群的绿头苍蝇嗡嗡盘旋。
"后生仔,扶我一把..."赵伯枯枝般的手搭上云凡肩头,那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盐渍。袖口滑落处露出腕间狰狞的"盐"字烙印,疤痕增生处的皮肉像蜈蚣般扭曲隆起,边缘还留着当年烙铁烧焦的黑色痕迹。
赵伯借着云凡的搭手才稍微直起点身子,脊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他大口喘息着,呼出的气息带着内脏衰竭特有的腐臭味,看向东头盐垛,浑浊的眼珠蒙着层白翳
盐垛阴影里,几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正在搬运盐包,他们凸起的脊椎骨像一串佛珠,在破旧的单衣下清晰可辨。最前面的孩子不过八九岁年纪,肩头被盐袋磨出两个血洞,每走一步就有新鲜的血珠滚落,在盐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老人指甲缝里的盐渍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嵌进皮肉里的星辰。
盐垛阴影处,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惊得盐池边的水鸟扑棱棱飞起。监工王癞子的牛皮鞭正抽向一个跌倒的少年盐工,鞭子在空中甩出爆响,像毒蛇吐信般精准地咬向少年裸露的后背。
"装死?今日完不成十担,老子喂你吃盐卤!"王癞子镶着金牙的嘴里喷着唾沫,金牙上还粘着昨夜的肉丝,随着说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蟒蛇纹的鞭柄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柄尾缠着的红绸已经褪色——盐场里都传那是用受刑人的血染的。
那少年后背的破衣被抽开,蘸了卤水的鞭子抽在皮肉上,少年疼的在盐堆里滚来滚去,新旧交叠的鞭痕像一幅残酷的地图,最新的一道正渗着血珠,在阳光下像一条猩红的蜈蚣。
高淼的肌肉记忆如同触电般带着高云凡前冲半步。他的小腿肌肉绷紧如弓弦,脚趾下意识扣地——这是现代军队里训练出的条件反射。却被赵伯枯瘦的手铁钳般拽住,"逞什么能?"拉着他蹲下,老人身上陈年盐卤的腥气混着溃烂伤口的腐味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一口腌了死鱼的缸。
"瞧见那瘸腿小子没?"他缺牙的嘴漏着风,努嘴指向盐池西角,"上月为护妹子,挨了三鞭!那鞭子蘸了卤水,抽一下能要半条命..."
盐池西角的景象让高淼的胃部一阵痉挛。卤水混杂这从水生腿上淌下的血液,泛起诡异的粉红色,水面上漂着些絮状物——那是从伤口脱落的人体组织。十五岁的水生像条搁浅的鱼拖着残腿刮盐,那条左腿自膝盖以下不自然地扭曲着,断骨刺破皮肤的地方结着黄绿色的脓痂。
溃烂的伤口泡在卤水里,每移动一步都带起一串细小的血泡,在阳光下像一串破碎的珊瑚珠。他身下垫着的草席早已浸透血水,边缘发黑硬化,随着移动发出皮革般的摩擦声。妹妹阿萍跪在池边,膝盖处的皮肤磨得血肉模糊,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用打满补丁的裙摆接着哥哥刮落的盐粒——那些盐粒沾着血丝,在粗布上像一颗颗粉红色的小钻石。
水生用来刮盐的木耙柄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竖线——那是他用锈铁钉一点一点刻下的,是他记录的拿工钱的天数,最近几道歪歪扭扭,显是忍着剧痛刻下的。
"阿萍...别接了..."水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杂音,一口鲜血喷在盐池里,像朵绽放的彼岸花,迅速被卤水稀释成淡粉色。女孩却像没听见似的,固执地将沾着兄长血迹的盐粒揽进裙摆,瘦小的背影在热浪中微微发抖。
"就没有人反抗吗?"高淼压抑着怒火抢过身体的控制权,冲身边的老人问道。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现代人的正义感在胸腔里沸腾。
"有,怎么会没有。"老人机械地抚摸着手上的烙印,那动作像是抚摸一具尸体,蒙着白翳的眼突然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了下去,"这就是七年前,逃跑被抓回来留下的。十七八个精壮汉子,被打死了十个,抓了三个,还有四个尸骨无存。"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就任由这些酷吏欺负吗?这地方就没有官吗?"高淼不依不饶地追问,拳头攥得发白。
"官?"赵伯突然发出一声夜枭般的惨笑,"他们就是官,也是地府的鬼。"他指了指远处盐课司的旗杆,上面挂着几具风干的尸体,在热风中轻轻摇晃。
王癞子的鞭子声消失了,转而冲着蹲着的人们喝到:"都他娘的蹲着干什么,活儿干不完今天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