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筒子楼总飘着化不开的油烟味。三楼张婶家的红烧肉香,五楼李大爷的煤炉烟,混着她家门口父亲摔门的巨响,在走廊里经久不散。那天是弟弟苏明带女朋友回来打算谈结婚的日子,父亲揣着皱巴巴的烟盒堵在门口,皮鞋底碾着楼道里的瓜子壳,声音粗粝得像砂纸:"苏砚,你弟彩礼差十万,你今天不拿出来,我就去你公司跟你老板说道说道——你当姐姐的,能眼睁睁看你弟打光棍?"
防盗门被他捶得咚咚响,铁皮震颤的声音像敲在她心上。她背靠着门滑坐在地,手袋里的银行卡硌得骨头生疼——那是她跑了三个月市场,磨破两双鞋才攒下的创业启动资金,信封上还歪歪扭扭写着"第一笔梦想基金"。母亲的声音从门缝挤进来,带着哭腔的劝说比指责更像刀子:"小砚啊,妈知道你难,可你弟是咱家独苗啊。你小时候发烧,你爸背着你走了十里地去医院,他对你多好啊......"
"好?"苏砚笑出泪来,指甲深深掐进水泥地的裂缝里,"他把我攒学费的钱拿去给苏明买游戏机时,怎么不说对我好?他跟街坊说''''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时,怎么不说对我好?"走廊里的声控灯突然灭了,黑暗中父亲的咒骂更尖利:"白眼狼!我白养你了!"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哭出声——那年她十五岁,拿着全市第一的成绩单回家,父亲却把她的奖状揉了扔进煤炉,说"不如给你弟换两斤糖吃"。可也是那年冬天,她半夜咳得直喘,是父亲裹着军大衣,一步一滑把她背去卫生院,雪粒子打在他后脑勺上,像撒了把盐。
那些好与坏掺在一起,像劣质玻璃里的气泡,曾让她怎么也看不清真相。
她被家里逼得最狠的那天,父亲带着几个远房亲戚堵在她公司楼下,拉扯间撕破了她的衬衫。是顾沉舟冲过来把她护在身后,被推搡着撞在墙上,后背擦出长长的血痕。他没管自己的伤,先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声音冷得像冰:"再骚扰她,我就报警了。"
那天晚上,他帮她处理伤口,棉签蘸着碘伏碰到她胳膊上的伤口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别跟他们耗了。"他忽然说,"搬出来住吧,我工作室楼上有空房。"
她望着他认真的眼睛,忽然就红了眼眶。
后来他们合伙开了玻璃工坊。她跑市场谈订单,他守在工作室研究新纹样。启动资金是她那笔没被抢走的存款,加上他向朋友借的几万块。签合伙协议那天,他把她的名字写在前面:"你是主心骨。"
有次她因为客户刁难,在电话里被骂得很难听,对面把电话挂断后,她就蹲在地上掉眼泪。顾沉舟没说话,只是默默给她泡了杯红糖姜茶,然后拿起她的设计稿,一笔一划改那些被客户嫌弃的细节。"别跟不值得的人生气。"他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的设计很好,是他们不懂。"
他总这样,像块海绵,默默吸走她所有的负面情绪。她发脾气摔东西,他就等她冷静了,再一点点收拾好;她熬夜赶方案,他就陪着在旁边画图纸,困了就趴在桌上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她饿不饿。
那时候他们挤在三十平米的小屋里,冬天没有暖气,就裹着同一条毯子看窗外的雪。他握着她的手,呵出的白气落在她手背上:"等工坊赚钱了,就给你买个带落地窗的房子,让你冬天也能晒晒太阳。"他的台历上圈着红圈,除了还款日,全是她的生理期和喜欢的动漫更新日。
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他们搬进了更大的工作室,也买了带落地窗的房子。准备要小安的时候,他每天晚上都给她读育儿书,手指笨拙地在她肚子上比划:"咱们要个孩子吧,宝宝以后肯定像你,眼睛圆圆的。"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他不再等她加班,回家就窝在书房里画画,一画就是一整夜;她兴致勃勃跟他说新的设计灵感或者谈论喜欢的电影,他只会“嗯啊”两声;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着条河,谁也不碰谁。他的台历红圈渐渐被钓鱼比赛和画展日期取代,有次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自己生日那天,只潦草地写着"补鱼竿线"。
她慌了,开始像个疯子一样找存在感。他晚归,她就把他的鱼竿扔到楼下;他跟朋友出去钓鱼,她就打几十个电话催他回来;她甚至故意在他画完的图纸上泼咖啡,就为了看他会不会跟她吵一架。
可他只是沉默。
沉默地捡回鱼竿,沉默地挂掉电话,沉默地重新画一张图纸。有次她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鱼缸发呆,手里捏着她掉在地上的发圈。她走过去想说话,他却像受惊的鸟,猛地站起来说"我去洗澡"。他越是这样,她就越失控。那些曾经被他温柔包裹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把她刺得遍体鳞伤。
车祸前那天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