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不动就歇会儿。”妈妈端着温水进来,把玻璃杯放在手边的小几上,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看了眼笔记本上的字迹,比前几天更浅了些,像随时会断的线。
缘道笑了笑,压着咳嗽声:“没事,今天想写高中那次运动会。”
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墨水洇开小小的圆点。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透着吃力:“高二秋季运动会,丛顾跑三千米,摔在最后一圈的弯道。我冲过去扶他,他拽着我的手往终点挪,说不能让我白给他加油……”
写到“拽着我的手”时,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出个小团。缘道想起那时丛顾掌心的温度,烫得像要烧起来,连带着他的心跳都乱了节拍。
妈妈别过脸,假装整理窗台上的绿萝,指尖却在叶片上掐出了红痕。她知道这本笔记本里写的是谁,也知道那个叫丛顾的男孩,曾是缘道整个青春的光。只是现在,这光成了扎在心头的刺,拔不掉,碰不得。
窗外的玉兰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缘道放下笔,捂着胃轻轻喘气。化疗的副作用还在,恶心感像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他却舍不得吐——刚吃下去的小半碗粥,是妈妈哄了半天才让他喝的。
“要不要躺会儿?”妈妈走过来,想扶他。
“再写两句。”缘道摇摇头,重新握住笔,“那天他摔破了膝盖,我蹲在医务室给他涂碘伏,他盯着我笑,说‘小怂包,手抖得像筛糠’……”
字迹越来越浅,有些笔画几乎看不清。他想起老土医那间飘着草药味的小屋,老头捻着胡子说“要么你死,要么让他彻底不爱你”,当时只觉得是剜心的选择,现在想来,倒像是早就写好的结局。
“还记不记得那个老大夫?”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城郊胡同里的,院子里种满草药的那个。”
妈妈愣了愣,才想起是有这么个人。缘道生病前去过几次,每次回来都脸色发白,问他什么也不说。现在想来,那些时候,他大概就在为丛顾的病熬着心。
“记得。”妈妈的声音有些发紧,“怎么突然想起他了?”
“没什么。”缘道笑了笑,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就是觉得,有些事挺荒唐的。他说用回忆能续命,又说让对方不爱了能断根……最后,倒是我自己先撑不住了。”
他没细说蝶纹症,没说那些灰纹如何蚕食记忆,也没说自己是怎样亲手把丛顾推远的。这些事太疼,说出来,怕妈妈夜里更睡不着。
笔记本翻过一页,空白处渐渐填满。他写大学宿舍的月光,写食堂里总被抢走的糖醋排骨,写丛顾迷路时拽着他衣角说“你就是我的宝贝”,也写自己把那本回忆笔记本扔进垃圾桶时,转身就掉的眼泪。
写到最后,钢笔突然没水了。缘道拧开笔帽,想换支笔芯,手指却抖得厉害,笔芯掉在地上,滚到床底。
“我来捡。”妈妈弯腰去够,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帘动了动——窗外站着个人,身形挺拔,穿着件黑色外套,正是丛顾。
他不知来了多久,就那样站在玉兰树下,望着藤椅上的缘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妈妈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起缘道昨天叮嘱医生的话:“别告诉他我情况不好,就说恢复得挺好。”
她不动声色地挡在窗边,把笔芯递给缘道,声音放柔了些:“累了吧?躺会儿去。”
缘道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察觉到什么,却没说破,只是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今天天气不错,适合晒被子。丛顾以前总抢我的被子盖,说我的比他的暖……”
窗外的丛顾突然转身,大步离开了。妈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松了口气,转身却见缘道望着笔记本发呆,眼眶红得厉害。
“他来了,对不对?”缘道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妈妈没说话,算是默认。
缘道笑了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头轻轻摩挲着封面:“也好,让他看看我现在……挺好的。”
其实他刚才透过纱帘的缝隙看见了丛顾,看见他站在树下,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也看见他攥得发白的指节。只是,他已经没力气再像从前那样,冲过去抱住他,说句“我想你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缘道的精神越来越差,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醒着的时候,就抱着笔记本坐在藤椅上,写几笔,歇一会儿。
他写老土医最后一次见他,把那包没用完的草药塞给他,叹着气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写自己躲在图书馆楼梯间,听丛顾抱着被扔掉的笔记本哭,指甲掐进掌心;写丛顾恢复记忆那天,在走廊里说“我记得你嫌我烦”,自己当时有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