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中余温
    缘道开始故意摔丛顾的东西。

    先是那只缺了口的马克杯——丛顾用了三年,杯身印着褪色的篮球图案,是高三那年缘道送他的生日礼物。缘道趁丛顾去打水,装作不小心碰掉桌沿,杯子在地上碎成几片,他甚至没弯腰去捡,只淡淡说“再买个新的吧”。

    丛顾回来时,脚边正散落着瓷片。他盯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很久,喉结动了动,没问为什么,只是蹲下去一片一片捡。指尖被锋利的瓷片划破,血珠滴在碎片上,他也没吭声。缘道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碎片放进纸篓,心里像被瓷片割过,却硬着头皮说“早该换了,旧得掉漆”。

    丛顾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嗯。”

    那声“嗯”轻得像叹息,却让缘道攥紧了拳头。他知道丛顾其实记得这杯子的来历——昨晚他还看见丛顾对着杯子发呆,手指一遍遍摩挲着杯身的图案。

    接下来是那本写满回忆的笔记本。缘道趁丛顾去上厕所,把本子从他书包里抽出来,塞进了教学楼的垃圾桶。他特意选了最满的那个桶,看着废纸和果皮将本子埋起来,才转身离开。

    下午路过操场,却看见丛顾蹲在垃圾桶旁,徒手扒着那些污秽。灰纹已经爬到他眼角,汗水混着污垢在脸上划出痕迹,他却像没察觉,手指翻得飞快。缘道躲在香樟树后,看着他从一堆烂苹果里翻出那本皱巴巴的本子,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拭封面,心脏突然抽痛得厉害。

    丛顾抱着本子站起来,转身时正好对上缘道的视线。他眼里没有愤怒,只有茫然,像个丢了心爱玩具又找回来的孩子,小声问:“你看到我的本子了吗?我刚才……”

    “没看到。”缘道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那种破烂早该扔了。”

    丛顾的手猛地收紧,本子的边角被捏得发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抱着本子往宿舍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缘道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突然发现他颈后的灰纹,好像真的淡了些。

    这发现让他手脚冰凉。

    他开始说更伤人的话。

    在食堂遇见时,丛顾端着餐盘想坐在他对面,缘道立刻站起来:“离我远点,一身汗味。”丛顾端着餐盘僵在原地,周围的同学都看过来,他耳尖泛红,慢慢走到最角落的位置,一口一口扒着白饭,没碰那些菜。

    在教学楼撞见时,丛顾手里的书掉在地上,缘道正好路过,却抬脚从书旁迈过去,像没看见。丛顾弯腰捡书时,指尖触到他刚踩过的地方,动作顿了顿,然后抱着书,头也不回地走了。

    最狠的一次,是在社团招新的广场。丛顾被朋友拉着去看热闹,手里拿着两串烤肠,大概是想分给缘道——他以前总爱抢缘道手里的烤肠吃。缘道看到他走过来,故意对着身边的学长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丛顾听见:“你看那人,是不是有点傻?”

    学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不认识”。缘道接过学长递来的奶茶,转身时余光瞥见丛顾站在原地,手里的烤肠掉在地上,灰纹在阳光下泛着青白。

    那天晚上,缘道又去了老土医家。老头正在院子里翻晒草药,见他来,叹了口气:“那灰纹淡了?”

    缘道点点头,指尖却在发抖。

    “可这法子伤根。”老头用树枝拨了拨草药,“他是不爱了,可心也空了。你看这草药,得晒得恰到好处才有用,晒过了头,就成了枯枝。”

    缘道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这阵子攒的钱。“再给我点药。”他声音哑得像砂纸,“能让他……彻底忘了我最好。”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瓷瓶:“这药能让他对厌恶的人事产生排斥,只是……用多了,怕是连欢喜都忘了怎么写。”

    缘道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像握住了块烙铁。

    回学校的路上,他看见丛顾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怀里抱着个篮球,却没拍,只是望着空荡荡的球场发呆。月光落在他脸上,灰纹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也灭得差不多了。

    缘道握紧了瓷瓶,转身往宿舍走。他知道自己正在把丛顾推向一个没有温度的世界,可老土医说过,这是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路。

    接下来的日子,缘道开始变本加厉。

    丛顾在图书馆占座,他故意把书堆在旁边,让他坐不了;丛顾在食堂排队,他故意插队到前面,点走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丛顾在路上跟他打招呼,他装作没听见,和旁边的同学说说笑笑地走过。

    有次在选修课上,老师让两人一组做报告。缘道被随机分到和丛顾一组,他当场站起来:“老师,我能不能换组?我跟他合不来。”

    全班的目光都聚过来,落在丛顾身上。他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把笔握得发白。老师愣了愣,问为什么,缘道看着丛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讨厌他。”

    丛顾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