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道猛地攥紧书包带,磨破的帆布硌得掌心生疼。他摇摇头,又忍不住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裤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在学校时总觉得帽檐够低,能遮住半边脸的红肿,此刻在丛顾面前,那点伪装像被戳破的纸糊灯笼,连带着心里那层硬壳也裂开了缝。
丛顾没再追问,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粗粝的瓷碴划开他的指腹,血珠顺着指缝滴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他往牛仔裤上随意蹭了蹭,继续把碎片拢成一小堆。“快吃啊,”他头也不抬地把红薯往缘道手里塞,“凉了就成石头了,我特意绕到三条街外买的,那家摊主讲究,红薯都是沙地种的。”
缘道捏着温热的红薯,外皮焦脆的地方蹭着掌心,甜香钻进鼻腔时,突然想起十岁那年冬天。那时爸爸还没染上赌瘾,会把烤红薯揣在军大衣里带回来,掰开时冒着白气,甜浆烫得他龇牙咧嘴,爸爸就笑着用粗粝的手掌替他扇风。如今掌心的温度相似,心里却像被冰锥扎着,酸楚混着暖意漫上来,逼得眼泪掉得更凶。
“你家这情况,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丛顾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被红薯烫到了似的。他把最后一块碎瓷片扔进墙角的纸篓,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我上次在法治频道看到,家庭暴力能申请人身保护令,好像能让他不能靠近你们一百米以内。”
缘道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红薯皮。他只知道报警时警察会说“家务事不好管”,知道妈妈总把“忍忍就过去了”挂在嘴边,却从没听过“保护令”这三个字,像在浓雾里摸到了块路标。“那是什么?”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丛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掌纹里还沾着暗红的血渍,“但肯定有办法治他。明天我跟我妈问问,她是律师,专打这种官司。”见缘道手里的红薯始终没动,他又催了句,“快趁热吃,你看这糖心,跟蜜似的。”
缘道咬了一小口,滚烫的甜浆烫得舌尖发麻,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他第一次知道丛顾的妈妈是律师,印象里丛顾总说“我妈忙着上庭”“我爸在外地开会”,还以为和自己家一样,大人的世界只剩争吵和躲闪。
“你……”缘道刚想问什么,就被丛顾打断了。“别管那么多,”他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拉链“刺啦”拉开,掏出一沓卷子,“先给我补物理!不然明天老班真要扒我皮了,昨天他盯着我作业本看的眼神,跟看阶级敌人似的。”
他这副瞬间切换回吊儿郎当的样子,让缘道有些恍惚。但看着丛顾把卷子摊开,指着上面的错题皱眉头,嘴角还沾着红薯的糖渍,缘道突然觉得,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黑暗里,好像透进了点光。
丛顾其实一点也不笨,只是以前根本没心思听讲。缘道讲匀速直线运动时,他盯着窗外的麻雀发呆,可说到摩擦力公式,却突然问:“是不是就像我穿球鞋抓地,你穿旧鞋打滑?”手指沾着红薯的糖渍在卷子上划来划去,留下浅褐色的印子。阳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丛顾的发梢上,泛着浅金色的光,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柠檬洗衣粉味混在一起,让缘道想起巷口那棵总在风里摇晃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发亮。
妈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搪瓷杯沿缺了个小口。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核,额角的纱布渗着浅红,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小顾,谢谢你啊。”
“阿姨您别客气,”丛顾挠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手里还捏着啃剩的红薯皮,“我跟缘道是朋友。”
“朋友”两个字,像颗糖在缘道心里慢慢化开来。他从小到大,总是坐在教室最角落,作业本永远用最便宜的草稿纸装订,体育课躲在器材室擦球,从没人说过要和他做朋友。
傍晚的时候,丛顾要走了。他走到门口,突然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塞到缘道手里。是双新球鞋,蓝白配色,鞋盒边角挺括,印着显眼的品牌标志。“我妈给我买的,以为我脚还在长,买小了一码,我穿挤得慌。”他说得飞快,耳朵尖有点红,眼神飘向墙角的蜘蛛网,“看你脚比我瘦点,说不定正好,扔了怪可惜的。”
缘道捏着鞋盒,指尖触到硬挺的纸盒边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他拆开鞋盒拿出鞋子,鞋型干净利落,鞋舌内侧的尺码标签刺得他眼睛发紧——分明是丛顾常穿的42码,和自己脚上那双磨歪的39码差了三个号。
他把脚伸进去试了试,后跟能塞进两根手指,脚趾却抵着鞋头,每动一下都带着细微的空荡感。可他没脱下来,就那么穿着站在原地,听着丛顾在门口催促:“合不合脚啊?不合我再拿去换……”
“合。”缘道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