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鹿晞盈的问题如同冰冷的投枪,直刺沈云澹心湖。雅间内空气瞬间凝滞,只有清溪河潺潺的水声透过半卷的竹帘隐约传来。

    沈云澹神色未变,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着鹿晞盈,唇微启,似乎正要回答。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

    雅间门口垂落的竹帘被一只纤白如玉的手猛地掀起!

    一道粉色衣衫的身影,骤然闯入这方凝滞的空间!来人身姿高挑,容颜绝艳,神情疏朗洒脱如林间风,正是晏芷兰!

    “公子!”守在门外的影七脸色剧变,低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身为沈云澹的贴身暗卫,感知力何等敏锐,竟完全没有察觉到晏芷兰是何时靠近、如何进入茶馆、甚至是如何无声无息地走到这雅间门口的!

    晏女公子的武功修为……竟已深不可测到如此地步?!

    沈云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晏芷兰的出现如同窗外飘过的一片落叶般自然。他甚至没有看鹿晞盈瞬间错愕、震惊到失语的脸。只是极其自然地拿起手边一个干净的青瓷茶杯,提起温在小炉上的紫砂壶,动作行云流水,优雅闲适地为晏芷兰斟了一杯热气氤氲的香茗。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清脆悦耳,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晏芷兰看也没看沈云澹,径直走到桌边,在沈云澹身侧的座位上翩然落座。她端起那杯刚倒好的茶,姿态慵懒地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浅浅啜饮了一口。

    整个过程,她的目光都落在对面脸色煞白、瞳孔紧缩的鹿晞盈身上。

    鹿晞盈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认得晏芷兰,从松山书院起就认得。晏芷兰与沈棠络、苏晴飔并称京城三姝,都是耀眼得如同灼灼烈日。

    晏芷兰,曾经也是赵嵇少年目光追随的其中之一,虽然她……毫不在意。

    她更记得,小时候赵嵇总是追在沈棠络跑身后跑,但目光偶尔会若有若无的,会落在苏晴飔和晏芷兰的身上……

    而此刻,晏芷兰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她和沈云澹之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鹿晞盈抿紧了唇,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翻涌的屈辱感,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带着倔强与迷茫的眼睛,死死盯着晏芷兰,等着她的下文。

    晏芷兰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刚饮过茶的温润,然而吐出的字句,却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精准无比地刺向鹿晞盈最深的困惑:

    “算他回敬我帮他砍掉沈氏二房的回礼吧。”

    鹿晞盈一怔,没明白这突兀的一句是何意。

    晏芷兰的目光掠过鹿晞盈茫然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其浅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弧度,继续道,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珠玉砸落金盘:

    “沈氏二房,土地兼并,积怨已久,民怨沸腾。陛下想动沈氏根基,最有可能从这里开刀。然而……”她微微侧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旁边依旧垂眸品茶、仿佛事不关己的沈云澹,“这些积弊,若由沈世子亲自操刀清理,固然能大义灭亲,却也必然伤及他在宗族中的威信,动摇他在沈家内部本就微妙的位置。弊政需除,然操刀者,不能是他。”

    她的目光重新锁定鹿晞盈,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于是,晏家帮了这个忙。借陛下之刀,狠狠砍向了沈氏二房。快刀斩乱麻,既遂了陛下的意,又替沈世子免去了‘不孝不悌’的骂名与掣肘。”

    鹿晞盈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想起了赵嵇中毒那一夜,朱雀大桥巡防营的抽检,想起沈棠络拿着前朝的禁方“回光散”给赵嵇喂了下去……

    “你……”

    她死死瞪着晏芷兰,显然以为下毒的人是她。

    晏芷兰却淡淡地比了个“嘘”的手势,轻轻摇了摇头,“赵嵇中毒,牌桌上一共站着五个人。太后,沈家,晏家,陛下,和靖王。为何朱雀桥的巡防营会突然抽查?为何沈家反应如此迅速,用雷霆之势与二房做了切割?为何太后要把鹿小娘子召去永安宫?为何陛下和靖王能在儿子中毒当晚,急匆匆宣告赵嵇是皇嗣?为何陛下以雷霆之威,借皇嗣中毒的由头整饬京畿巡防?所有的一切,发生的都那么突然,像早就预料好的一样?因为,所有人都提前筹谋好了一切,坐等开局,就能看到对方的亮牌,鹿死谁手皆见分晓!而我晏家,只是帮忙把鹿小娘子这个变数,拦截在了朱雀桥而已……”

    她残忍地提醒道,“靖王,他可不止赵嵇这一个儿子呢……”

    轰!

    鹿晞盈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京城是个泥潭,无论何时,都干净不了……”祖父的告诫在耳畔清晰响起……

    京城……泥潭……

    她阿父引以为傲的“京畿整饬”,那些查抄勋贵庄子、革除冗员、追缴亏空……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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