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被沈晏两家联手利用,成了晏家内部倾轧、清理门户的工具?!阿父豁出性命去做的“忠君之事”,竟只是别人棋局里早已算计好的一步?!

    晏芷兰仿佛没看到她摇摇欲坠的神情,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继续着那冷酷的剖析:

    “同样,我晏家立世百年,树大根深,依附其上的蛀虫、尾大不掉的旁支、积重难返的弊端,难道就少吗?城门营和五校尉营的烂摊子,你们父女不是已经‘见识’过了吗?”

    她微微前倾,那迫人的气势让鹿晞盈几乎喘不过气:

    “这些脓疮毒瘤,若由我晏家自己动手清理,阻力何其巨大?牵扯何其深远?得罪的人何其之多?一个不慎,便是引火烧身,自毁根基,甚至可能被陛下抓住把柄,成为下一个被清算的对象!”

    “所以。”晏芷兰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毒的冰凌,“他沈云澹若不帮我晏家刀掉这些腐朽的枝蔓,不借陛下和你阿父之手,将这些注定会反噬我晏家的隐患彻底引爆、清除干净……那么,最终被这些沉疴拖累、被陛下抓住机会连根拔起的,就会是我们晏家!”

    鹿晞盈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才勉强站稳。她感觉自己的信念正在寸寸崩塌。

    晏芷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俯瞰棋局的冷漠:

    “鹿家娘子,你是否一直以为,令尊效忠的陛下忠心,便是爱国利民?便是匡扶社稷?”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错了!陛下他是人,不是神!是人就会犯糊涂,就会有私心,就会有被蒙蔽、被蛊惑、被权势欲望冲昏头脑的时候!所以他需要臣!不是只会唯唯诺诺、歌功颂德的应声虫!而是能在他犯错时,敢于直谏、敢于纠偏、甚至敢于……在必要时替他做出正确抉择的臣!”

    晏芷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鹿晞盈心上:

    “比起忠言逆耳,他当然更喜欢听话的人!可古往今来,有能者多不听话,听话者往往无能!只会听皇帝命令行事,唯命是从、不敢越雷池半步的,那不是臣!”

    她目光如电,字字诛心:

    “那是奴!是宦官!是断了脊梁、只知摇尾乞怜的走狗!”

    “臣是什么?”晏芷兰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与凛然,“臣,是与君共治天下!是辅佐君王,匡扶社稷,泽被苍生!是要让君王听到不同的声音,是要在君王行差踏错时,敢于站出来力挽狂澜!是要有担当,有风骨,有为了天下大义不惜触怒龙颜的胆魄!”

    她看着鹿晞盈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毫不留情地给出了最后的判决:

    “令尊鹿鸣山的下场,错就错在——愚忠!”

    “他以为陛下重用他,是想重整吏治,廓清朝堂,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呵,太天真了!”

    晏芷兰的声音冰冷刺骨,揭开了那层最残酷的真相:

    “陛下只不过是想借他这把出身寒门的利刃,去砍一砍那些不听话的士族!砍得动,他正好坐收渔利,拿走士族累积数百年的兵权、土地、人脉!砍不动,你们父女,就是平息士族怒火、承担所有骂名、替陛下背下这口失败黑锅的——替罪羊!”

    “刀钝了,或者用起来扎手了,自然是要丢弃的。谁会怜惜一把已经无用的刀呢?”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噗通!

    鹿晞盈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她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曾经闪烁着侠义光芒、充满自信与野心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寂和无边的绝望。

    晏芷兰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将她过去所有的信念、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努力,都灼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原来,她和阿父,从来不是什么破开黑暗的利刃。

    只是一块用完即弃的磨刀石……

    一块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垫脚石!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清溪河的流水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晏芷兰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足以颠覆一个年轻女子全部世界观的话语,不过是闲谈天气。

    沈云澹依旧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又仿佛这一切,本就理所当然。

    鹿晞盈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