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定远侯府汀兰居那扇紧闭院门内的惊涛骇浪,与铜驼大街西侧延年里的清冷萧索,仿佛存在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鹿府。

    昔日靖王倚重,陛下亲迎的武将府邸,如今门庭冷落。

    自那日朝堂惊变,鹿鸣山被革去提督京营戎政、协理五城兵马司事等一切实职,只保留了一个空头中垒将军虚衔后,这座府邸就如同被投入了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激起几圈,便迅速沉寂下去。

    鹿鸣山在书房中枯坐。案上摊着北境舆图,笔架上悬着他惯用的狼毫,只是墨已干涸多日。他鬓角的白发似乎又添了许多,眼窝深陷,昔日北境浴血杀伐磨砺出的锐气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茫然取代。

    革职多日,无人问津,连一道申饬的旨意都没有。仿佛他这个曾搅动京城风云的“寒门之刀”,从未存在过。

    他透过窗棂,看着庭院中落叶飘零。

    京城的天,早已在无声无息中彻底变了。

    丞相苏文远一夜之间倒台,被禁卫围府,如同阶下囚。

    朝堂之上,沈晏两家联袂登场,气势如虹,献上《新政十策》,靖王倚重,俨然已是定鼎乾坤之势。

    而他鹿家,连同他鹿鸣山这个名字,已被彻底遗忘在角落,成了这翻天覆地变局中,最讽刺也最无足轻重的注脚。

    “阿父。”清冷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鹿晞盈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安神汤走进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浅青色衣裙,脸上脂粉未施,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过分的淡漠。

    自那夜靖王府撕碎圣旨、断簪决裂,受尽羞辱后,她便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陪伴着同样失意的阿父,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已与她无关。

    她原以为雷霆清算很快就会降临鹿府,毕竟她曾那般“不识抬举”地拒绝靖王世子的“恩典”,更曾是大刀阔斧,得罪无数权贵的“祸首”。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问罪,没有抄家,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训斥都没有。

    这种彻底的、冰冷的遗忘,比任何惩罚都更令人心寒,也更清晰地昭示着他们的无足轻重。

    “喝点汤吧。”鹿晞盈将汤碗轻轻放在阿父手边。

    鹿鸣山没有动,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沙哑:“盈儿,你说……阿父这把刀,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钝了?”

    鹿晞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钝?

    不,阿父这把刀,曾是陛下亲手磨砺,也曾锐不可当。

    只是,刀再利,也终究只是刀。握刀的人一旦换了心思,或者找到了更趁手、更不易伤己的刀,那么弃之如敝履,便是唯一的结局。

    “阿父累了,多休息。”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鹿鸣山苦笑一声,端起汤碗,机械地喝着。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却压不住心头那更深的苦涩。

    鹿晞盈默默退出书房,

    她缓步走在寂静的回廊里,秋日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骨髓。她想起自己初入京城时的意气风发,铜驼大街飞身救人的侠女风姿……更想起她曾天真地以为,凭着自己的医术、武功和父亲这把“陛下钦赐的刀”,能劈开京城这腐朽的沉疴,能在这滔天权势中为寒门争得一席之地。

    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她以为自己是劈开黑暗的利刃,却不过是棋盘上一枚被随手拿起,又随意丢弃的棋子。

    她的大刀阔斧,得罪了勋贵,触动了利益,成了别人眼中钉肉中刺,最终却只落得个“积弊如山、非你之过”的轻飘飘结论,便被彻底打入了冷宫。

    而真正搅动风云、翻云覆雨的力量,是沈晏那样的百年门阀,是沈云澹那样谈笑间便将对手打入深渊的执棋者。

    沈云澹……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她的心底。

    她清晰地记得松风雅叙那日。临窗的雅座,清幽的茶香。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是如何用平静无波的话语,为她“指点迷津”——

    教她如何利用阿父这把“陛下之刀”,更精准、更狠厉地砍向晏家的脖子!

    如何“借力打力”、“釜底抽薪”!

    那时的她,虽觉此人深不可测,却也隐隐将他视为可借力的“高人”,甚至……在绝望的雨夜,曾将叩响沈家大门视为最后的救命稻草。

    如今呢?

    晏家不仅毫发无损,还与沈家结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

    沈云澹那日对她的“指点”,如今看来,更像是一场居高临下的审视,一次冰冷的利用,甚至……可能本身就是沈晏博弈中的一步闲棋?他是否早就预见了鹿家父女注定炮灰的结局?

    巨大的讽刺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如同冰冷的毒液,侵蚀着她的心脏。

    她以为自己看透了朝堂的虚伪,却原来,连那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