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匾出自寒门丞相苏文远之手。
此处不似定远侯府议事堂的森严武气,亦无辅国公府清竹苑的风雅韵致。阁内陈设古朴厚重,紫檀大案上堆叠着如山文牒,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松烟墨与陈旧卷宗混合的气息,沉郁而凝练。
这里是帝国文枢运转的暗影核心,中书监苏文远运筹帷幄之所。
烛火通明,将苏文远清癯的面容映照得轮廓分明。他并未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立于巨大的江南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标注着动乱烽燧的吴兴、会稽等郡。
长子苏明远侍立一旁,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亢奋。
阁门无声开启,苏晴飔带着一身秋夜的寒气步入,身后跟着如同影子般的杜存诚。
“阿父,靖王府那边,尘埃落定。”苏晴飔声音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鹿氏女撕碎圣旨,断簪绝情,已自行斩断与宗室最后一丝牵连。赵嵇……气得不轻。”
苏文远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意外,只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掠过一丝精芒。“刚烈有余,智谋不足。匹夫之怒,徒增笑耳。”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漠然,“她这一撕,倒是替靖王府,也替陛下,省去了‘背信弃义’的骂名。宗室切割得如此干净,也算意外之喜。”
苏明远忍不住道:“阿父,江南乱象已成星火燎原之势,‘诛昏君,清佞臣鹿鸣山’的旗号震动朝野!鹿家父女已成众矢之的,正是我们……”
“正是我们火上浇油,彻底焚毁旧局之时。”苏文远截断他的话,目光锐利地转向杜存诚,“杜先生,度支曹那边,后续如何?王佑民已被陛下打入黄沙狱天牢,后续可曾牵连?”
杜存诚躬身,声音平稳而清晰地汇报道:“苏相放心。王佑民虽入黄沙狱,然其口风甚紧。他深知攀咬无益,只咬定一切皆按陛下墨敕行事,‘倾力保障’四字乃文书所载,不敢擅专。陛下盛怒之下将其下狱,更多是泄愤,目前尚无实质牵连到我中书省的证据。至于地方请赈请蠲的折子被压下……”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声称是度支曹内部依‘事涉机密军务,国库支应维艰,需待京畿事毕再行筹措’的既定流程处理,他本人忙于京畿军需,未能及时察觉地方灾情之烈,确有疏忽失察之责,但绝非有意截留!此乃推诿塞责之言,王尚书年事已高,诏狱阴湿,若因忧惧成疾,不幸暴毙,亦是常理。届时死无对证,靖王根基浅薄,急于稳定局面,必不敢深究墨敕来源及中书省在其中的作用。他只会抓住王佑民这现成的替罪羊!”
苏文远微微颔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腰间一枚古朴的青铜印纽——那是中书监权威的象征。
“嗯。王佑民也算尽了本分。告诉狱中我们的人,莫让他受太多苦楚。至于生死,看天意吧。一个‘忧惧成疾,暴毙狱中’的结局,于他于靖王,都是解脱。”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舆图,“眼下,度支曹后续如何?靖王那边有何动向?”
杜存诚继续道:“度支曹运转如常。鹿鸣山所请军费,皆按墨敕文书执行,库银流水般注入京畿整饬及北境冬饷。至于江南赈灾、蠲免赋税诸事,靖王摄政后已下旨开仓放粮,蠲免部分赋税,但杯水车薪,且乱象已成,效果甚微……”
杜存诚语气中带着刀笔吏特有的冷酷精准,“靖王为人儒雅,根基不稳,此刻焦头烂额,首要之务是稳住京城,安抚宗室勋贵,对江南乱局和墨敕之事,他只会快刀斩乱麻,尽快平息众怒,不敢深挖根源以免再起波澜。他比陛下……好打发得多。我们只需咬定‘墨敕’流程合乎法,中书省依旨办事,度支曹执行有疏漏,便可置身事外。”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掌控规则的得意:“鹿鸣山整饬京畿军费由陛下亲笔批注,转中书省代拟批答,加盖陛下行玺秘印,形成墨敕,因‘事涉机密紧急军务’直送度支曹。此敕绕过尚书台行政之权,更未发门下省审驳!沈家虽把控尚书台和门下省,但尚书台如今不过执行之器,权柄早被中书、门下架空。门下省沈家的那些侍中、黄散……连文书的面都见不到,谈何审驳?如今政令已下,面对加盖秘印,注明‘紧急军务优先’的墨敕文书,门下省也绝不敢追责,顶上一个‘贻误军机、动摇国本’的罪名去行驳封!”
“此乃皇权特许之捷径,亦是制度之罅隙,为我所用,正得其时!”杜存诚总结道,语气中带着刀笔吏特有的冷酷精准。
苏晴飔走到案前,指尖轻轻划过一份誊抄的墨敕文书副本,上面“倾力保障”、“紧急军务”、“勿误”等朱批字样刺眼夺目。她袖中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边缘,已被她无意识捻出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
“沈家掌控门下,本欲以此制衡阿父中书起草之权。陛下当初分权,令中书掌诏令机密,门下掌驳正违失,尚书掌执行,本意欲使我寒门苏氏与士族沈氏相互制衡。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