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远微微颔首。
“沈家?晏家?”他声音带着一丝不屑的嘲弄,“沈云澹闭门称病,晏铮装死不出。他们以为静观其变,待火焚尽便可出来收拾残局?哼,殊不知这火势,早已非他们所能掌控!江南这把火,烧掉的不只是陛下的威信,更是沈晏两家盘踞江南百年所织就的藤蔓根基!白莲逆匪的旗号里,可没有只诛昏君佞臣,而不反士族豪强!”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皇城方向沉沉的夜色,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种即将攫取最高权柄的亢奋:“火候已到!江南糜烂至此,亟需能臣干吏力挽狂澜!明远,联络江南苏系官员及依附我们的清流,明日廷议,集体上奏!奏请——”
苏文远猛地转身,目光如电,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一、弹劾中垒将军鹿鸣山,酷烈扰民,激变地方,致使江南糜烂,罪不容诛!请即刻夺职下狱,交廷尉严审!”
“二、江南乱局,非强力不可平定!奏请陛下启用老成持重、威望素著之重臣,总督江南平乱事!人选么……”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自然要是‘深孚众望’,且能‘调和鼎鼐’之人。”
苏明远心领神会,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儿明白!此等重任,舍阿父其谁?中书令总督军政,名正言顺!”
苏晴飔补充道,声音清冷如冰:“还需强调,值此国难,当行非常之法。请旨暂停京畿整饬,所省军费及追缴之亏空,尽数调拨江南平乱赈灾!此议一出,必得民心,更可将鹿鸣山彻底钉死在‘祸国殃民’的耻辱柱上!沈晏两家若敢反对,便是罔顾江南生民,其心可诛!”
苏文远赞许地看了女儿一眼,对杜存诚道:“杜先生,弹劾鹿鸣山的奏疏,由你亲自捉刀!要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将江南民变之罪责,京畿动荡之根源,尽数归于鹿氏一门!明日早朝之前,我要看到它出现在每一位‘忠直’大臣的案头!”
“遵命!”杜存诚深深一揖,眼中闪烁着刀笔吏特有的冷酷光芒。
三省堂内,烛火跳跃,将苏家父女三人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如同三头磨砺爪牙,静待扑食的夜枭。
苏文远最后瞥了一眼舆图上燃烧般的江南,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焚林之火已起,且看这满朝朱紫,还有那闭门的蛟、蛰伏的虎……谁能从这灰烬中,夺得那至高的九鼎?”
……
辅国公府,清竹苑。
更深露重,苑内只余书房一灯如豆。
沈云澹坐在案后,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烛火在他深潭般的眸底跳跃,映出冰封的锐利。
案上摊开一份誊抄的文书——正是那份被杜存诚视作得意之作的墨敕副本残片,上面“倾力保障”与“紧急军务”的朱批字样,如同烧红的烙铁,刺痛他的眼睛。
影七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冰锥:“公子,查实了。江南诸郡请赈、请蠲的折子,自今夏汛期以来,均悉数被度支曹截留。此‘倾力保障’紧急军务文书,由苏相幕僚杜存诚代为起草,加盖了陛下行玺秘印,以‘墨敕’之便,由中书省直送度支曹。全程……未入尚书台存档,更未发门下省审驳。度支尚书王佑民见秘印墨敕,又有‘紧急军务’之名,即刻执行,不敢有违。尚书台……是事后才从地方催问的急报中,拼凑出端倪。”
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沈云澹的目光落在“倾力保障”那四个朱红大字上。他清晰地记得,最初鹿鸣山的奏请上,陛下御笔朱批的,分明是更为克制的“优先拨付”!
这看似细微的改动,在苏文远借墨敕之便,行偷梁换柱之下,却成了榨干国库,点燃江南民怨的致命引信!
“好一个‘倾力保障’……”沈云澹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得可怕,却让影七脊背瞬间绷紧。那声音里蕴藏的冰冷怒意,比雷霆咆哮更令人心悸,“墨敕之制,本为军情紧急时行权宜之便。如今却成了绕开三省制衡,操弄国柄的利器。中书代拟,墨敕直达……将优先化作倾力,将暂缓定为死局!苏文远,好大的狗胆!”
一股被愚弄、被践踏规则的滔天怒意,混合着对苏文远阴毒手段的冰冷忌惮,在沈云澹胸中翻涌。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捏着那份残破墨敕副本的边缘,几乎要将纸张碾碎。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他手中那盏温润的青玉茶杯盖,竟被生生捏出一道裂痕!碧绿的茶汤顺着裂缝渗出,滴落在紫檀案几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影七屏住呼吸,垂首不敢直视。
沈云澹缓缓抬手,指尖无意识地重重擦过耳垂。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晏芷兰指尖冰凉的触感,她那句“焚林纵火,静待风起”的疯狂预言似乎正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