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澹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昭示着方才那瞬的惊涛。
吴郡安澜,则沈氏江南根基稳如磐石,此乃定心之石。扼守杭州湾,便如扼住了肃王势力北窥吴郡腹地的咽喉锁钥!
此着棋,未雨绸缪,终是落对了子!幸甚!
“善。”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传令吴郡,务要谨守!杭州湾一线,不容有失!会稽郡但有风吹草动,即刻飞报!”
“是!”影七领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书童兼贴身小厮剡舟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公子!江南急报已坐实!陛下震怒,急召中垒将军鹿鸣山、五兵尚书宴平、度支尚书王佑民……及辅国公世子,即刻入宫觐见!”
入宫?
沈云澹的目光从密报上抬起,望向窗外沉沉的仿佛要压垮皇城的夜色。耳垂处,那日被冰凉指尖刮过的微妙触感,在此惊涛骇浪中竟异常清晰地浮现。
此刻入宫,能做甚?
劝谏盛怒惊惶、已被逼至墙角的君王悬崖勒马?徒惹猜忌。鹿鸣山这把卷了刃的刀,已成众矢之的,更是燎原之火种。
他沈云澹此去,是灭火?抑或引火烧身?
沈家虽为顶级士族,根基多在文治清流,兵权远不及晏家深厚。值此朝野汹汹,民怨鼎沸,江南已乱,京城火药桶一触即发!卷入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辅国公府百年基业,阖族性命……他身为承嗣世子,守成、持重、保宗族无虞,方为第一要务!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决断,在沈云澹心中瞬间成型。他缓缓阖目,再睁开时,眸中惊涛已被一片深潭般的冰封取代。那是对家族存续的绝对担当,亦是对焚林之火背后那双疯狂眼眸的一种无声回应。
“影七。”沈云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属下在!”
“闭门。”两个字,重若千钧。
“……”影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但瞬间化为绝对的服从,“是!”
“对外言……”沈云澹转过身,目光投向书案上那盏跳跃的孤灯,声音平静无波,“吾忧江南灾民,心绪难宁,兼之旧疴未愈,症候反复,需闭门静养,暂不见客。府中诸事,一应交由管家处置,阖府上下,无令不得擅出。违者……家法严惩!”
“是!公子!”影七领命,身影迅速融入阴影。
沉重的门扉在萧瑟秋风中无声合拢,将外界滔天风浪隔绝。
沈云澹独立于渐暗的书房中,窗外竹涛翻涌,声如金戈怒鸣。他抬手,指腹无意识地重重擦过耳垂。
晏芷兰……
他心底无声喟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光芒,震撼于那焚林毒计的狠绝,忌惮于其背后的冷酷清醒,甚至……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亦未深察的、对那极致疯狂的……激赏。
清竹苑最后一盏灯火,悄然熄灭于这山雨欲来的皇城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