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佛珠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真正让人心头发冷的……是晏家的沉默。定远侯府,一声不吭。任凭鹿鸣山在他们眼皮底下,砍得晏家经营数十年的铁桶江山血肉横飞,甚至隐隐要动到更深的地方……晏铮那只老狐狸,到底在等什么?”
最后一句低语,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无声的恐惧。轩内贵妇们面面相觑,一股比被鹿鸣山查办更深沉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连晏家都选择了蛰伏……这京城的天,真要变了?
……
城南,“聚财楼”雅间。
精致的菜肴几乎未动,酒水也失了滋味。几个身着绫罗绸缎、却掩不住眉宇间焦灼惶恐的商人围坐,雅间门窗紧闭,气氛压抑。
“完了,全完了!”一个胖胖的粮商抹着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鹿鸣山那帮丘八,查空饷查到屯田上去了!我好不容易打通关节,在西山弄的那几百亩‘寄庄’,刚养肥……这下全泡汤了!那帮兵痞可不管你是谁的门路,带着圣旨,见地就量,见账就封!我托人递过去的银子,连面都没见着就被扔出来了!”
旁边一个瘦高的盐商阴沉着脸,猛灌了一口酒:“你那几百亩算什么?老子给宫里、给各衙门的‘冰敬’、‘炭敬’,每年流水似的银子撒出去,才保住几条盐路!现在可好,王佑民尚书自身难保,他小舅子那档子事牵连下来,我那条最肥的线直接被卡死了!鹿鸣山这疯子,他是要把京城商路的地皮都刮掉一层啊!”
“刮地皮?”角落里一个精明的当铺老板冷笑一声,声音尖利,“他这是要掘我们的根!断了我们的供奉,那些高门华胄靠什么维持体面?靠什么养门客?鹿鸣山以为他在替陛下刮骨疗毒,他刮掉的,是整个京城运转的油水!等着瞧吧,他这么搞下去,市面上银根紧缩,物价飞涨,最后倒霉的还是那些平头百姓!到时候民怨沸腾,看他这把‘尚方宝剑’,还锋利不锋利!”
他猛地将手中的象牙算盘往桌上一拍,珠子乱跳,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如同在场所有皇商碎裂的心。
……
内外三阁,秘书监。
窗外蝉鸣刺耳,值房内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几个身着青色或绿色官袍的年轻官员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
“痛快!真是大快人心!”一个面容清癯的著作佐郎,眼中闪烁着激动光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有力,“看看那些勋贵,那些蠹虫!往日里作威作福,视国法如无物!如今在鹿将军刀下,还不是像秋后的蚂蚱!王佑民家那赌坊逼死三条人命,铁证如山!安平伯纵容家奴强占民田,陛下申饬得好!这才是朗朗乾坤,正道昭彰!”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秘书郎却皱紧了眉头,忧虑重重:“慎言!是痛快了,可这刀……悬在所有人头上!鹿将军雷厉风行,固然扫除积弊,可手段未免太过酷烈。裁汰冗员是好事,可那些被革职的,背后盘根错节,焉知不会怀恨在心?更别说那些被动了根本利益的皇商巨贾……这京城的水,被彻底搅浑了!我等寒门出身,根基浅薄,夹在这等风暴之中,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啊!”
“张秘书此言差矣!”另一个年少气盛的著作佐郎反驳道,脸上带着初生牛犊的锐气,“不破不立!若非鹿将军这等雷霆手段,岂能撼动这百年积弊?陛下圣心烛照,正是要用此非常之法!吾辈读书人,所求为何?不正是为国为民,扫除奸佞?纵有风险,亦当效仿鹿将军,持正守心!此正吾辈报效陛下,一展抱负之时!”
年长的秘书郎看着他年轻而热忱的脸,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目光扫过值房角落里一份刚送来的邸报,上面赫然列着最新一批被破格提拔的寒门军官名单,为首的名字是一个刚从边军调回,毫无背景的校尉。
是机遇,还是更大的漩涡?他心中只有一片茫然。
……
大内,永安宫。
龙涎香雾自鎏金狻猊炉口丝丝逸出,于殿宇穹顶下盘桓,却化不开那凝滞如铅的沉郁。
沈太后斜倚凤榻,双目微阖,羊脂玉佛珠在指间无声捻动,颗颗温润,映着殿内昏黄烛火,却透不出半分暖意。保养得宜的面庞如古玉雕琢,无悲无喜,唯眉宇间一丝极淡的倦怠,泄露着深宫岁月与惊涛骇浪刻下的痕迹。
“阿姊!”
沈氏三房宗主沈崇礼再难压抑焦灼,猛地顿住脚步,锦袍下摆在金砖上旋出急促的涡痕。他额角隐有薄汗,声音压得低,却字字透着惊惶:
“那鹿氏匹夫,当真疯了魔不成?勋贵、皇商、冗员……砍瓜切菜犹嫌不足!如今竟将刀锋直指军屯!这……这分明是陛下的授意!是要将吾等旧族故戚,往绝路上驱赶啊!他眼中可还有半分尊卑?可还念及阿姊母仪天下之尊?!”
沈太后缓缓启眸,那目光深如寒潭古井,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威压,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