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锁住沈崇礼惶然的面孔。她指尖捻动佛珠的动作未曾稍停,只唇边逸出一缕冷淡的嗤音,如冰珠落盘,清晰刺骨:“绝路?阿礼,汝之绝路,在何处?五府曹台彻查之痛,刮骨剜肉之殇,吾沈氏宗房元气大损,田产浮财十去其七,方换得喘息之机,汝竟已忘却?”

    她目光如针,刺向沈崇礼:“汝那几处放贷盘剥,强买强占的‘小事’,若非族中倾力周旋,借彻查之机一并清理干净,汝今日焉能立于此地聒噪?鹿鸣山非五府曹台!此獠乃陛下手中淬火新锻之利刃,寒门孤臣,不认情面,只认死理!他那双铁眼,此刻正盯着西山军屯!汝若自觉手脚干净,何惧之有?若有不净……”

    沈太后凤眸微眯,寒光乍现,一字一句,重若千钧:“趁早给吾夹紧尾巴,扫清首尾!莫等那莽夫刀落,血溅五步,连累宗族再受二茬罪!届时,莫怪吾……大义灭亲!”

    沈崇礼被这毫不留情面的斥责钉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五府曹台彻查时那惶惶不可终日的记忆瞬间涌回,与鹿鸣山那铁面无私、油盐不进的传闻交织,令他脊背发寒。

    他嘴唇嗫嚅,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阿姊……弟、弟惶恐……”

    沈太后见他气焰尽消,眼中那丝厉色稍敛,复归深潭般的沉寂。她疲惫地挥了挥广袖,仿佛拂去眼前尘埃:“退下。谨记吾言,安分守拙。陛下……自有陛下的棋局。”

    她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带着洞悉一切的苍凉与更深的不安:“至于晏家……那条蛰伏深渊的恶蛟,能忍下这等刮面之辱,默许鹿鸣山掀翻棋盘……其所图,只怕比眼前这场风雨……更为可怖。这潭水,已浑得足以……噬龙了。”

    沈崇礼如蒙大赦,仓惶行礼,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这令人窒息的殿宇。沉重的殿门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空旷的奢华之中,沈太后沈氏独坐凤榻,指尖的佛珠捻动得更急。她忽然抬手,广袖如云拂过小几——

    “哐当!”

    一盏尚温的参茶连同上好官窑瓷盏,被狠狠扫落在地!碎裂声刺破死寂,褐色的参汤在织金地毯上肆意蔓延,洇开一片深浓、粘稠、宛如凝固血污的不祥印记。

    ……

    乾元殿,夜。

    烛火通明,亮如白昼,将皇帝赵珩志得意满的脸映照得格外清晰。他刚刚批阅完鹿鸣山呈上的奏报,龙心大悦。

    “好!鹿卿真乃朕之肱骨!”赵珩放下朱笔,朗声大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看看这些硕鼠蛀虫,在鹿卿刀下,原形毕露,无所遁形!京畿气象,焕然一新!军心可用!民心可用!”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京畿的位置,豪情万丈:“晏家?哼!任凭你翻江倒海,百年经营又如何?在朕的真龙天威面前,不过是一条暂时蛰伏的蛟!翻不起大浪了!”他眼中闪烁着掌控一切的、近乎狂热的光芒,“待鹿卿肃清军屯积弊,彻底涤荡京畿,朕这江山……才算真正握在了手中!”

    侍立一旁的刘公公深深垂着头,不敢接话。

    殿外,夏夜沉闷,一丝风也无,浓重的乌云不知何时已遮蔽了星月,沉甸甸地压在整个皇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