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爆发之日,就是这把陛下亲手递出的刀……崩断之时!”

    这番深谋狠辣的算计,如同惊雷在堂内炸响,让三个久经风浪的儿子都倒吸一口凉气,遍体生寒。

    阿父竟是要借皇帝之手,借鹿鸣山这把“寒门之刀”,主动引爆京畿这个积弊已久的火药桶,牺牲掉那些依附于晏家却已成累赘甚至隐患的外围势力和贪婪蛀虫,让鹿鸣山成为众矢之的,替晏家背负起所有的反噬与骂名!而晏家真正的核心力量——那三十万北境虎狼,以及支撑这一切的庞大财富网,则置身事外,甚至能在混乱平息后,以力挽狂澜的“救世主”姿态,名正言顺地重新接管一切。

    狠!绝!毒辣!却是在这皇权步步紧逼的绝境下,最有可能保全家族核心,甚至反戈一击的绝妙策略!

    就在堂内一片被这惊天谋划所震撼的、近乎凝固的寂静中,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如同冰珠滚落玉盘,在末座悠然响起。

    “阿父洞若观火,深谋远虑,儿心悦诚服。”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一直沉默如画中人的晏芷兰,终于抬起了眼帘。那双凤眸清澈明净,映照着煌煌烛火,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与了然。

    她放下手中那片早已揉捻得失去形状的海棠花瓣,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叔兄方才所言极是。这京畿诸军的烂摊子,早已是各方势力盘踞,积重难返的毒瘤。若由我晏家自己动手清理,阻力之大,牵扯之广,得罪人之多,难以想象。如今,正好有这位奉旨行事的‘铁面青白吏’鹿将军,甘愿来做这把快刀,替我们斩断这些腐肉烂筋……岂非天赐良机?”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目光扫过三位兄长惊疑不定的脸,最终落回到阿父晏铮那深不可测的眼中。

    “阿父,儿以为,非但不能阻挠掣肘,反而要推波助澜,助他一臂之力。将最烂的账目,最吃空饷的关系户名录,最桀骜难驯的刺头名单,都整理得清清楚楚,恭恭敬敬地奉到鹿将军案前。他要查,就让他查个底朝天!他要动,就让他动个彻彻底底!这‘实权’,我们晏家给得越痛快,越彻底,越显得坦荡无私……他鹿将军将来摔得就越惨,背上的黑锅也就越沉,越无法卸下。”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来自深渊的蛊惑:“陛下不是想用这把寒门之刀,斩断我士族之根吗?那我们就让这把刀……先斩断所有可能连累我晏家核心根基的腐朽枝蔓!更要让这把刀,在挥砍中崩出豁口,染上它不该染的血……最终,成为陛下亲手锻造,却会狠狠反噬其主,挥向他自身龙椅的那把·……断龙之刃!”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映照着晏铮眼中骤然爆发的如同猛兽锁定猎物般的骇人精光。他深深久久地凝视着自己这个看似柔弱无害,心思之缜密狠绝却远超所有兄长的小女儿。

    议事堂内,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只剩下那柄矮几上古剑无声的杀意,在烛光下流淌。

    “好。”良久,晏铮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与更深的冰封万物的寒意,“就按芷兰所言。此计甚妙。”

    他目光如雷霆扫过三个心神剧震的儿子,一字一句,不容置疑:“传令!即刻执行!让那位新上任的武卫将军鹿鸣山……好好享用这份,我晏家拱手奉上的实权大礼!”

    议事堂沉重的紫檀木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隙,外面浓重的夜色瞬间涌入。烛光将晏家父子四人如同山岳般的身影,长长地、扭曲地投射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如同数头蛰伏于暗影之中磨砺爪牙,静待时机的洪荒巨兽。

    晏芷兰走在最后,步履轻盈无声,素色裙裾拂过那象征着权力与禁忌的门槛,悄然融入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海棠冷香,在凝重的沉水香中悄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