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晏芷兰虽然悲悯黎民苍生,可她也不是那种一腔热血,明知胳膊拧不过大腿还要撞得头破血流的人。她只有在有能力保全自己,且尚有余力的时候,才会选择善良和悲悯。
大多数时候,她更明白,自己也只是这漩涡中挣扎求存的一个普通人。
今年天灾不断,百姓赋税沉重,税收早已收不上来多少银两,国库空虚得如同漏勺。陛下的书房里,怕是早就备好了晏家这百余年来的“累累罪证”,正等着一个绝佳的契机拿晏家开刀,抄家灭族,以此巨富来填充那空虚的国库!
这京城里,有多少人乐见其成?倒下一个晏家,他们所有人又可以再安然无恙地享受几十年奢靡!
沈云澹周身的冷意稍微收敛,沉静地与她对视,眼神复杂难明:“陛下手中罪证,尚不足以让晏氏伤筋动骨。否则,何须按兵不动,等待契机?汝晏氏盘踞多年,拥兵自重,积弊已深。非是拖他人下水便能解决根本。陛下会给定远侯选择的机会,晏女郎也明白,是断臂自救,还是……等他人来清理门户。”
晏芷兰毫不退缩,直视沈云澹的眼睛,字字如刀,锋芒毕露:“断臂?陛下盯着晏氏那几十万兵权多久了?当年吾太爷出兵助周太宗登基,早就料到会有兔死狗烹的一天。故而向太祖要了丹书铁券,留保后人一命,方才有了周太宗‘定远侯晏氏,辅国公沈氏,与国同休!’的金口玉言盟誓。太宗能应允,是因为他也清楚,这护身符,亦是催命符!百年来,士族簪缨,多少人仗着这块免死金牌为所欲为,积下如山血债?!”
她向前逼近半步,目光灼灼,声音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冷酷:
“沈氏虽无兵权之显赫,可坐拥良田万顷!汝沈家宗祠内,关于田亩争讼,佃户暴动,逼死人命的卷宗,难道就没有堆积如山?—这些脓疮不除,终有一日,便是授人以柄、引颈就戮的催命符!”
她微微扬起下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消与警示:
“沈云澹,你以为陛下按兵不动,是在等什么?等的就是这些足以将沈氏连根拔起的‘如山铁证’!沈崇山这一支的“脓疮’,今日不借势剜去,难道要留着,等明日成为陛下插向整个沈氏心窝的那把刀吗?”
沈云澹眸底寒光骤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愤怒与洞悉:“剜去?晏芷兰,你以为你是在剜疮?你这是在火上浇油,自掘坟墓!更是将你我两家,都置于更险的风口浪尖!”他猛地站起身,素白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压迫的阴影,手指重重敲在案上那份仿佛还带着血腥气的密报上:“陛下正愁找不到一把足以重创士族的利刃!你倒好,亲手将‘谋害皇嗣’这泼天罪名拱手奉上!这岂止是授人以柄?这是将淬了剧毒的刀柄,塞进了陛下手中!”
他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声音低沉却字字如惊雷:
“这罪名足以让二房万劫不复!可它就像一桶最烈的火油,你把它浇在沈家二房这颗雷上,是把它炸得粉碎了!但你想过没有,这颗雷里面裏着的,就是那些足以让整个沈氏宗族身败名裂,抄家灭族的土地罪证!”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后怕的寒意,也带着被越俎代庖的愤怒:
“你怎知沈崇山在绝望之下,不会为了保命或拉人垫背,将那些肮脏账册作为“投名状’或同归于尽’的筹码,主动献给陛下?黄沙狱的手段,你我都清楚!一旦那些兼并土地、逼死佃户的铁证,借着“谋害皇嗣’的东风被掀开一角……届时,就不是一个二房倒台,而是整个沈氏门楣崩塌,被钉在‘国轟民贼’的耻辱柱上!汝晏家,就能独善其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冰冷:
“你这看似剜疮留体面的举动,实则是在最危险的时刻,将一颗随时可能自爆,牵连全族的火药桶,硬生生塞进了陛下手里!你清除了一处脓疮,却让整个沈家乃至士族,都暴露在更大风险之下!晏芷兰,你这不是帮忙,你这是在掘坑!是在掘断你我两家,乃至所有士族最后的根基!”
晏芷兰迎着他冰冷愤怒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唇角反而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洞悉一切的笑意。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送入沈云澹耳中:
“沈公子……多虑了。”
她微微歪头,眼神锐利如针:“沈家二房那些要命的账册……此刻,不是早已被你的人‘尽数掌握在手’,付之一炬,化为飞灰了吗?至于沈崇山本人……”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云澹紧握的指节,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致命的暗示:“黄沙狱……那地方,据说最是能‘惊吓’人心。一个骤然失去所有,身负谋逆大罪的罪人,承受不住这惊吓,一夜之间,心悸暴毙……或者畏罪自杀……也是寻常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