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在这京城,能够如此不着痕迹地插手巡防营调动,做得滴水不漏的,除了手握重兵的晏家,他实在想不到还有谁具备如此庞大的能量和胆魄。
可如果是她……所求为何?仅仅是为了报复沈家隔岸观火,坐等陛下清算晏家的心思?还是……
想到此,沈云澹眼中第一次对晏芷兰生出了超越愤怒与忌惮的,一丝冰冷的,近乎棋逢对手的审视。
这个看似疯狂搅局的女人,眼光竟如此毒辣,下手如此精准狠绝。她到底是谁?仅仅是定远侯府那把见不得光的刀?抑或是……一个更深沉、更危险的执棋者?
……
傍晚时分,清竹苑似有风声划过。
晏芷兰刚刚回府小憩片刻,换了一身素雅常服,便如入无人之境般翻墙落入清竹苑中,轻车熟路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沈云澹端坐在桌案后,素衣胜雪,面容沉静如水,仿佛昨夜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唯有一双深潭般的眸子,清晰地映着对面女子眼底那燎原不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野火。
晏芷兰大大方方走到他桌案前,饶有兴致地捻起他青瓷盏中一片碧螺春的嫩芽,指尖微凉。不仅如此,她甚至极其自然地端起那青瓷盏,就着沈云澹喝过的位置,浅浅啜饮了一口。
她姿态闲适,仿佛身处自家暖阁,迎上沈云澹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目光,唇角弯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沈公子这杯压惊茶,滋味……甚是清奇。”
“不及晏女郎翻云覆雨的手段清奇。”沈云澹看着她泰然自若地饮下自己杯中之茶,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温润,却字字如冰锥般刺骨,“朱雀桥巡防营的调令……晏女郎的手,伸得比某想象的更长,也更准。”
他不再绕弯,昨夜影六带回的初步线索,如同冰冷的蛛丝,虽未完全织成网,却已精准地指向定远侯府这方深不见底的幽潭!
晏芷兰轻笑,放下茶盏,盏底与紫檀小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响:“沈公子谬赞。吾不过是顺水推舟,帮陛下和沈公子,烧掉几根碍眼的枯藤罢了。”她目光锐利,意有所指,“沈崇山兼并土地,逼死佃户的账册,想必此刻已随他一同化为飞灰了吧?世子这刮骨疗毒,壮士断腕的手段,才叫吾由衷佩服。”
沈云澹眸色陡然一深!她果然知道!不仅知道,更看穿了他借势清理门户,剜去脓疮的意图!
他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冷的盏壁,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毫不掩饰的讥诮:“枯藤也好,脓疮也罢,皆是沈氏家事。晏女郎暗中搅动皇权,引雷霆焚我沈氏根基,将吾置于险境,这便是你所谓的帮忙?”
他微微倾身,温润的眼底此刻锐利如冰锥,直刺晏芷兰那双燃烧着野火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抛出那诛心之问:“还是说,晏家另有所图,想借这把火,重新瓜分那三万亩田?”
“三万亩田?”晏芷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几分苍凉与讥诮,“沈公子,汝清竹苑窗外,竹影婆娑,清雅脱俗,不染尘埃。可汝看不见千里之外的淮北平原,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看不见江南水乡,桑田侵吞稻田,膏腴之地尽归豪强,白发老农跪在枯死的禾苗前泣血!看不见北境军屯被夺,戍边将士的妻子典当最后一件棉衣换来的黑馍,里面还掺着要命的观音土!”
她倏然站直身子,宽大的衣袖无风自动,眼中火焰熊熊燃烧,几乎要焚穿这精致华美的牢笼:“沈崇山之流,不过是士族这头巨兽伸出的无数贪婪爪牙之一!他们阡陌相连的万顷良田,是佃户的白骨堆砌而成!他们粮仓满溢的粟米,浸透着孤儿寡母的眼泪!他们高卧朱门,酒池肉林,吟风弄月,可曾低头看过一眼脚下蝼蚁般的黎民?”
书房内死寂一片,唯有铜漏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敲在人心上。
沈云澹端坐如故,面色依旧沉静,但案下紧握的指节已然泛白,青筋隐现。
晏芷兰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刻意回避,却又心知肚明的疮疤上。土地兼并,民怨沸腾,皇帝的御书房里早就堆积满了弹劾的奏折,这些他岂会不知?只是……士族的根基,岂能轻易动摇?
他缓缓抬眸,眼中再无温润,只有深沉的审视与一丝被冒犯的冰冷怒意:“晏女郎悲天悯人,心系黎庶,某佩服。然则,破而后立,谈何容易?汝借皇权之刀,斩士族之根,可曾想过,此刀亦可斩向万民?沈崇山伏诛,他名下田产充公,汝以为会分给无地流民?不!它们只会被新的皇商、勋贵瓜分殆尽!兼并不止,轮回不休!汝此番行径,徒增杀孽,血染成河,可正本清源乎?”
晏芷兰突然逼近一步,几乎与他呼吸相闻,直视沈云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当然知道,在这封建制度下,土地兼并的问题近乎无解。
她沉声,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