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更深露重,浓云如墨,将月色吞噬殆尽,唯余几缕惨淡星光勉强勾勒着屋宇轮廓。定远侯府西院的梆子声渐歇,整座侯府沉入墨染般的死寂。
一道玄影如鬼魅般掠过墙头,轻如飘羽,无声无息地融入无边夜色。
晏芷兰足尖轻点自家屋脊,身形灵动似暗夜精灵,目光扫过脚下那条分隔两座庞然府邸,寂静无人的长街——此地乃内城东北步广里。
背依邙山余脉,前临洛水支流,历来是藏风聚气、钟鸣鼎食之地。沈晏两家作为顶级门阀,府邸在此隔街相望,壁垒森严,气象万干。她如一片玄色落叶,精准地自晏家府域越过那条象征界限的街道,飘然落在辅国公府东侧高墙之上。
墙下阴影中,几道属于沈府暗卫的气息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旋即又归于沉寂,如同从未察觉这越界的不速之客。
晏芷兰身形灵动似暗夜精灵,巧妙地避过巡夜守卫警惕的目光。最终,她如一片玄色落叶,伏在一座清幽别苑的墙瓦之上。
苑内竹影森森,夜风穿林而过,枝叶摩擦发出沙沙低语,如无数鬼手在暗中摩挲。然而,晏芷兰凝神屏息,耳中捕捉到的,却是竹涛深处那几不可闻的,压抑而绵长的呼吸吐纳之声。
清竹苑,沈云澹的院子。果然竹影婆姿,幽深似海。
她唇角微勾,眼中毫无意外。沈家这位“温润如玉”的世子,若真如表面那般只识诗书星象,又如何能在太后与陛下两座大山间游刃有余?
她屏息凝神,如灵巧的狸猫般滑下高墙,落地时悄无声息,循着那细微声响,潜向竹林深处一座看似堆放杂物的偏僻厢房。檐角铜铃轻响,更添几分寂寥。
她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沈云澹这“温润君子”的皮,她今夜就要亲手挠一挠。
厢房内烛火未燃,仅靠几缕顽强透窗的惨淡月光勉强视物。
沈云澹背对着窗棂而立,一身素白常服在昏暗中勾勒出清瘦孤直的轮廓。他面前垂首肃立着三条黑影,气息沉凝如渊,皆身着紧束的夜行劲装,面上覆着毫无纹饰的玄铁面具,只余一双双冷硬锐利的眼。
“……虎豹营驻地舆图,三日内必须详尽。”沈云澹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一种冰泉般的冷冽,“鹿鸣山治军严谨,外围布防或可窥探,核心营区……非死士不可入。”
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干钧。
其中一名暗卫微微抬头,面具下的眼睛锐利如鹰:“公子,鹿氏女今日已入靖王府,陛下赐婚已成定局。虎豹营……恐已姓赵。”
“姓赵?”沈云澹低笑一声,听不出喜怒,“陛下是君,天下兵马自然姓赵。但握在谁手里,如何用……才是关键。”
他修长的手指在身侧一张简陋的木案上轻轻敲击,案上铺着一张隐约可见山川轮廓的皮纸。
晏芷兰倒挂在檐角阴影里,借着微弱天光,看见那人执白玉如意指点着沙盘上的山河走势,广袖滑落间,露出指间一枚浮雕着古朴纹样的白玉扳指。
三年前在松山书院窗明几净的书斋里,这双手执的还是紫竹狼毫。
“鹿鸣山是孤臣,只忠君命。如今陛下将他绑上靖王府的战车,虎豹营就成了陛下插在宗室与士族之间的一柄双刃剑。盯着它,不是要夺,而是要看清……刀锋最终会指向谁。”沈云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太后那边……永安宫今日有何异动?”
另一名暗卫立刻回道:“一切如常。赏赐牡丹已分送各府,对赐婚……只字未提。”
沈云澹静默片刻,指尖在皮纸某处要害位置轻轻划过,留下无形的痕迹,“知道了。下去吧。”
三条黑影如被夜色吞噬的墨汁,无声无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在最后一丝气息消失的刹那,沈云澹温润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晏女郎,听墙角非君子所为,亦非淑女之仪。夜露寒凉,何不进来喝杯热茶?”
晏芷兰从窗外廊柱的阴影里悠然踱出,推开虚掩的房门,玄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带着戏谑的笑意,“沈公子好耳力,连我这‘非淑女’沾了几滴夜露都听得出来?”
“晏女郎夜行翻墙的功夫,倒是越发精进了。”沈云澹目光扫过她沾着夜露的衣角,“不知深夜造访清竹苑,所为何事?总不会是来赏竹的。”
晏芷兰径直走到他面前,毫不避讳地扫视案上粗糙皮纸,指尖虚点“虎豹营”区域,抬眼看他,笑容明媚又危险,“自然是来关心一下,被太后殿下当作金丝雀,差点塞进鹿家笼子的……沈公子你呀!”
她尾音拖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那笼子,瞧着可还合心意?”
沈云澹转过身,月光落在他清俊侧脸,眼神平静无波:“太后殿下慈怀,日理万机之余尚记挂臣下些许微末小事,体恤之情,某铭感于心。晏女郎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