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身着各色官袍的朝臣们鱼贯而入,步履沉稳,按着早已烙印在骨子里的规矩,走向各自的位置。
殿内格局庄严肃穆。
御阶之上,监国靖王赵衍端坐于龙椅左下首特设的紫檀大椅中,代表摄政之权。
御阶之下,左右两侧整齐排列着低矮的紫檀木坐榻与配套小几。左侧为文官班列,以尚书令沈方回、门下侍中沈云澹、中书令等为首;右侧为武官班列,以中军将军晏承宗、中护军晏峰、四安将军等各将军等为首。品阶越高者,坐席越靠前,离御阶越近。
定远侯晏铮与辅国公沈崇明自那场惊心动魄的双璧临朝奠定胜局后,便以“休养”为由隐退府邸。此刻,代表两家上朝的,是定远侯世子晏承宗与辅国公世子沈云澹。
晏承宗身着绛色武官袍服,外罩象征侯府世子身份的滕蛇纹饰两裆铠,腰悬玉具剑,端坐于武官班列之首的坐榻上,身姿挺拔如松,自带一股沉凝的沙场气息。
沈云澹则是一身瑞兽纹紫纱广袖袍直裾,腰束金玉带銙,头戴三梁进贤冠,神色温润平静,端坐于文官班列前端的坐榻上,姿态从容优雅,仿佛与周遭的紧张气氛隔绝。
内侍们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坐席之间,为每位重臣面前的紫檀小几奉上温热的青瓷茶盏与几碟精致的茶点——
或是小巧的酥饼,或是时令鲜果切片,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与茶香,为这肃杀的大殿增添了一丝人间烟火气,却也更加衬托出议题的沉重。
连续数日的朝会,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这两位年轻权贵的身上。江南糜烂,烽火燃眉,苏文远虽身陷囹團却拒不认罪,肃王赵显的阴影如芒在背。
此时,正是需要沈晏这把刚刚出鞘,锋芒毕露的利刃继续推进,彻底斩断肃王爪牙,肃清朝野的关键时刻!
然而,令所有人费解,甚至隐隐不安的是,晏承宗与沈云澹,却在这最需要乘胜追击,扩大战果的当口,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当御史中丞陈守愚再次出列,这位清流领袖因连日审讯毫无进展而须发怒张。他离开坐席,行至殿中空地,对着御阶之上的靖王深深一揖,声音因激愤而微微发颤:
“监国殿下!苏文远老奸巨猾,装疯卖傻,铁证如山仍负隅顽抗!此等祸国巨蠹,不施重典,难撬其口!臣请旨,对其用刑,务必使其招供同党!迟则生变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武官班列之首的晏承宗。以晏承宗火爆刚烈的性子,此刻应是第一个站出来附议,甚至主动请缨监刑才对。
出乎意料,晏承宗只是端坐不动,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沉凝如铁。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轻呷一口,然后才沉声道,声音在安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回殿下,苏相年事已高,体衰神颓。重刑之下,恐熬刑不过,若猝死狱中,非但失此关键人证,更断绝了深挖其同党的线索。此非上策,于社稷不利。” 他的话语直接干脆,却也滴水不漏地将“用刑”的弊端摆在了明面,堵住了清流的口。
压力瞬间又转向了文官班列稍前的沈云澹。
沈云澹神色温润如常,仿佛陈守愚的激愤与满朝的注视都不过是拂面清风。他并未起身,只是放下手中咬了一口的芙蓉糕,从容地整了整广袖,面向靖王方向,声音清朗平和,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文雅气度:
“监国殿下明鉴。江南乱局,盘根错节,流民裹挟其中,亦可能潜藏混杂,稍有不慎,恐玉石俱焚,反伤及无辜黎庶,动摇朝廷根本。且京畿新军整饬未毕,战力未复,北境边军亦需稳固,震慑胡尘。此时若仓促调集大军南下平乱,非万全之策,易生肘腋之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继续道,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当务之急,臣以为,宜以分化,招抚为上,晓谕乱民利害,瓦解其心志。再者,辅以精锐小股力量,如同庖丁解牛,精准刺入,定点清除煽动作乱,负隅顽抗之首恶元凶。如此,既可平息事端,又可保全元气,方是稳妥持重之道。”
这番话,文雅得体,分析透彻,既指出了盲目用兵的隐患,又提出了看似可行的替代方案。然而,敏锐如陈守愚者,却立刻听出了其中的关键——
沈云澹绝口未提晏家那三十万能征善战、震慑北疆的虎狼之师!
他只强调了京畿新军的“未成”和北境边军的“需稳固”,将晏家军这支最强大的力量,巧妙地隐在了“稳固北境”的帷幕之后。这哪里是献策?分明是推脱!是保存实力!
终于,有按捺不住的苏党残余官员跳了出来。
一位隶属吏部,与苏文远关系匪浅的吏部郎崔令则起身离席,对着靖王躬身行礼后,语气尖锐,带着明显的挑衅和陷阱:
“沈世子高论!然下官有一事不明,还请世子解惑!廷尉府所呈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