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怎么会回应?不过是个穷学生捧着点不值钱的喜欢,廉价得像路边发的传单,他连抬手接的兴趣都没有,只觉得可笑。
他乐得享受这份小心翼翼的讨好。程中玉会提前半小时去图书馆占座,会把热奶茶晾到刚好能喝的温度再递过来,会在他皱眉时立刻噤声……这些带着怯意的示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能在他平淡的日子里漾开点涟漪。但他偏要刻意疏远,用“不用”“没空”“别烦我”把人挡在安全距离外,看程中玉攥紧衣角低下头的样子,心里竟有种莫名的掌控感。
记得高中时,有人在走廊里故意撞掉程中玉的书,他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对方蹲在地上慌忙捡拾,书页被踩出几道折痕。直到那几个人笑着走远,他才慢悠悠地抬脚离开。可转念又觉得,若不是程中玉天天跟在他身后,借着“小跟班”的名头,挨欺负的次数只会更多。这么算来,他没上前,其实也是另一种帮忙了。
那天和陈宇在台球厅消磨时间,陈宇叼着烟问起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非说要见见。郑砚深靠在球杆上,漫不经心地说起高中的事——程中玉被堵在厕所里抢饭卡,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出毛边还舍不得扔,像只灰扑扑的鹌鹑。
陈宇笑得直不起腰,拍着他的肩膀:“真这么惨?还喜欢你?”
“不信?”郑砚深挑眉,眼底带着点戏谑,“他那身打扮,自卑得跟什么似的,见了我头都不敢抬,你看他敢不敢正眼瞧我。”
后来在摊子前,程中玉被叫住时,果然如他所说,只敢加快干活的速度,下巴快抵到胸口,连声音都发飘。陈宇假模假样地夸他“孝顺”,话里话外都是对他家境的轻慢,郑砚深在旁边没说话,指头摸着矿泉水瓶,心里却莫名窜起一丝烦躁。
那点异样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很快说服自己:程中玉本来就穷,这是事实。他都大发慈悲替对方还了债,难道还不够?
郑砚深把车停在路边时,陈宇还在笑:“你这小跟班,果然跟你说的一样,头快埋到地里了。”
他没接话,指尖在方向盘上轻点。后视镜里还能看见程中玉站在原地的身影,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歪着,像只被雨淋湿的鸟。
“不过说真的,”陈宇叼着烟,眯眼打量,“脸倒是好看,就是这身行头……啧啧,你家佣人穿得都比他强。”
郑砚深忽然想起刚才程中玉递水时的样子。矿泉水瓶在手里攥得变了形,指尖泛白,递过来时胳膊都在抖,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连眼皮都没敢抬一下。
那副窘迫又乖顺的模样,本该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让他觉得理所当然——毕竟是靠他才免了被欺负的人,低眉顺眼不是应该的吗?
可陈宇那句“孝顺”出口时,他听见自己心脏莫名跳了一下。程中玉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又飞快低下头,喉结滚了滚,什么都没说。
那瞬间的隐忍,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笑够了就走。”郑砚深推开车门,语气冷了几分。
回程的路上,陈宇还在絮叨高中时程中玉被堵在厕所的事。郑砚深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脑子里却反复浮现程中玉的脸。
其实不算差。眉骨很清晰,睫毛又长又密,低头时会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上次在图书馆帮他调图表,离得近了,还看见他鼻尖有颗很小的痣。
就是那身衣服太煞风景。洗得褪色的校服裤,袖口磨出毛边,鞋子沾着泥点——
郑砚深嗤笑一声,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涌上来。穷酸样,活该被人笑。
话是这么说,可那晚躺在床上,他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相册。里面存着一张去年拍的集体照,程中玉站在最角落,被人群挤得只露出半张脸,却在看向镜头时,眼睛亮得惊人。
郑砚深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摩挲,忽然觉得——
其实,也没那么可笑。
那晚之后,程中玉的脸总在他脑子里晃。明明记得是张没什么存在感的脸,此刻却清晰起来——
程中玉的脸是偏柔和的轮廓,下颌线不算锋利,却在脖颈处收出干净的弧度。额前的碎发总有些软塌塌的,垂下来时会遮住一点眉毛,露出的部分眉形很淡,像用浅灰色的笔轻轻描过,带着点无辜的钝感。
眼睛是很清的杏色,眼尾微微下垂,平时总习惯性地垂着,睫毛又密又长,眨眼时像小扇子似的扫过眼下的皮肤,留下浅浅的阴影。被自己盯着看时,那双眼会猛地睁大,露出里面慌慌张张的光,像受惊的鹿,连带着瞳孔都缩成小小的一团。
鼻子不算高挺,却很秀气,鼻尖有点圆,天冷或害羞时会泛出淡淡的红。嘴唇的颜色很淡,唇线不明显,平时总是抿着,像藏着许多没说出口的话,只有被郑砚深逗得厉害时,才会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整齐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