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学会了远远地跟着郑砚深。郑砚深去图书馆,他就抱着习题册坐在斜后方的位置,看他指尖划过书页的弧度;郑砚深去车棚取车,他就故意放慢收拾书包的速度,等那道挺拔的身影骑远了,才推着自己的旧单车跟上,闻着空气里残留的、属于郑砚深身上淡淡的柑橘洗衣液味。
他不再送任何东西。班里同学带的进口巧克力、限量版文具,总有人变着法儿往郑砚深桌上塞,程中玉看着那些精致的包装,再低头看看自己口袋里皱巴巴的草稿纸,连递支笔的勇气都没有。他只敢做些最微不足道的事:郑砚深的水杯空了,他路过饮水机时会顺手接满;黑板擦得不够干净,他会趁着课间没人,踮脚再擦一遍最高处的粉笔灰;分组活动时,他永远第一个举手加入郑砚深的组,然后默默承担所有琐碎的杂活,递资料、抄板书、整理报告,像株沉默的影子,守在郑砚深身边。
“这道题……”程中玉捏着练习册,指尖在“解析几何”四个字上磨出薄茧,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郑砚深正转着笔,闻言抬眼,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哪里不懂?”他的声音和三年前一样,没什么温度,却足够让程中玉心跳漏半拍。
程中玉指着题目的手在抖,郑砚深却没在意,拿过他的本子,笔在图上圈了个辅助线:“这里,找圆心到直线的距离。”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程中玉的手背,像电流窜过,程中玉每次都要攥紧拳头,才不至于让自己抖得更厉害。
班里渐渐没人再嘲笑程中玉了。不是因为他变厉害了,而是因为郑砚深偶尔会理他——会接过他递的水杯,会在他被提问卡壳时,用笔尖敲敲自己的笔记本,会在大扫除时,把程中玉够不着的窗户让给他擦。这些细微的“理睬”,像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肖扬他们的刁难,也让程中玉在这个格格不入的班级里,找到了唯一的立足之地。
高三下学期,“郑砚深要出国”的消息像蒲公英的种子,在教室里炸开。有人说他要去英国读预科,有人说他拿到了美国名校的邀请函,程中玉听着这些议论,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戳出个洞。
他见过郑砚深的申请资料,摊在桌上时不小心瞥见的——烫金的学校标志,流畅的英文签名,还有一张穿西装的照片,郑砚深笑得比平时柔和,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对未来的笃定。那是程中玉永远够不到的世界,像隔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他羡慕郑砚深。羡慕他不用为了一块钱的公交车费纠结,羡慕他可以理所当然地谈论“未来规划”,羡慕他的人生像铺好的红毯,平坦又明亮。而自己呢?未来是菜市场烂菜叶的颜色,是母亲粗糙的手掌,是永远算不完的账单。
可更多的是心痛。一想到以后再也听不到他转笔的声音,再也看不到他解出难题时微微扬起的嘴角,再也没机会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路,程中玉的胸口就像被堵住,喘不过气。
最后一次问郑砚深题,是高考前一周。程中玉捏着卷子,站在郑砚深座位旁,迟迟没开口。
“还有事?”郑砚深合上错题本,抬眼看他。
“没、没有。”程中玉慌忙摇头,把卷子往身后藏,“就是……祝你……”他想说“一路顺风”,又觉得太矫情,想说“前程似锦”,又觉得太遥远,最后只憋出句,“考试顺利。”
郑砚深挑了下眉,像是觉得他奇怪,却还是点了点头:“你也是。”
那天放学,程中玉又跟在郑砚深身后。看着他骑上山地车,铜铃声清脆地响着,渐渐消失在街角。程中玉停下单车,站在原地,直到暮色漫过他的脚背,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张问问题的卷子,上面有郑砚深划过的痕迹,像道浅浅的疤,刻在了快要结束的高中时代里。
他知道,郑砚深这趟车,他是追不上了。就像当初那杯没送出去的豆浆,就像那件洗不掉污渍的校服,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自取其辱,可他偏偏克制不住,守了三年,最后只落得个目送他走向另一个世界的结局。
考场的铃声响到第三遍时,程中玉才放下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像他此刻心里说不清的滋味——不算太好,也不算太糟,和他预想的一样,稳定得像杯晾透的白开水。
走廊里已经炸开了锅。有人把书本往天上抛,白色的纸页纷飞着,像场迟来的雪;有人勾着肩膀往校外冲,喊着要去KTV通宵;肖扬举着手机拍照,镜头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前排那个被簇拥着的身影上。
是郑砚深。他背着包站在楼梯口,听着周围人讨论暑假去哪个国家旅行,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阳光从走廊尽头涌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连额前碎发都闪着光。
程中玉攥紧了书包带,塑料扣硌得掌心发麻。他站在人群边缘,像株被遗忘在角落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