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程中玉看着那些写得密密麻麻的公式,没舍得扔。他蹲在地上一张张捡起来,用橡皮小心翼翼地擦去墨渍,再按页码整理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封面是母亲用碎花布缝的,边缘还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和郑砚深那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比起来,像个拙劣的笑话。

    等他抱着笔记追到校门口时,郑砚深正要上车。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司机已经拉开车门,郑砚深弯腰的瞬间,瞥见了程中玉怀里的笔记本。

    “给。”程中玉把整理好的笔记递过去,手指紧张得发颤,“我看里面有很多重点,扔了可惜……”

    郑砚深的手指在笔记封面上顿了顿,接了过来,随手塞进书包:“谢了。”

    这是程中玉第一次在这所学校听到“谢”这个字。他愣在原地,看着轿车驶远,车尾灯在视线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忽然忍不住笑了。郑砚深真好,是班里唯一一个不嫌弃他的人,是班里唯一一个愿意帮他解围的人,是班里唯一一个愿意接受他好意的人。

    他骑上自己的旧单车往家走,路过那个熟悉的点心铺时,又停了下来。玻璃柜里的糖火烧还冒着热气,老板娘笑着招呼:“小伙子,要不要买点啥?”

    程中玉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一块钱,摇了摇头,骑上单车继续往前走。晚风吹过街道,带着点心铺的甜香,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明天,要不要试试给郑砚深带杯热豆浆?再向他郑重地道谢,谢谢他之前愿意帮自己解围,答题。程中玉攥着保温杯站在排队的人群里,手心沁出的汗把杯套浸得发潮。杯子是他攒了三周的午饭钱买的,米白色的塑料外壳,上面印着只笨拙的小熊,此刻里面装着刚打的热豆浆,烫得他指尖发麻,心里却像揣了团火,暖得灼人。

    这是他第一次敢给郑砚深带东西。前两周擦车、整理笔记,都算“暗地里”的事,可递出一杯豆浆,就像把藏在心里的那点心思摊开在阳光下,让他既紧张又期待。

    ……

    “哟,这不是程大跟班吗?”

    肖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中玉的背瞬间绷紧了。他没回头,加快脚步往前挪,却被肖扬伸手拽住了后领:“跑什么?怀里藏着什么好东西呢?”

    保温杯被抢了过去,肖扬拧开杯盖,看着里面冒着热气的豆浆,嗤笑一声:“给郑少送的?程中玉,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郑少喝的豆浆,都是家里特供的,你这廉价货,他看得上?”

    周围排队的学生都看了过来,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有人指着程中玉的保温杯笑:“那杯子看着就 cheap,郑少怎么可能要?”“他是不是觉得给郑少擦过车,就能攀高枝了?”

    程中玉的脸涨得通红,伸手去抢:“还给我!”

    “还给你?”肖扬举着保温杯往后退,故意把豆浆晃出了点,溅在程中玉的校服上,“有本事你抢啊?”

    豆浆的热气模糊了视线,程中玉看着自己胸前那片淡黄的污渍,忽然觉得眼睛发疼。他知道自己不该来的,肖扬说得对,郑砚深那样的人,怎么会喝他买的廉价豆浆?他就像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麻雀,非要往天鹅的窝里钻,只会被笑话。

    “肖扬,你闹够了没有?”

    郑砚深的声音突然在人群外响起。他刚晨跑结束,额前的碎发沾着薄汗,运动服的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和平时的清冷模样不同,多了点鲜活的气。

    肖扬的动作顿住了,脸上挤出笑容:“郑少,我跟他开玩笑呢,你看他给你带的豆浆……”

    郑砚深的目光扫过程中玉胸前的污渍,又落在那杯晃出了大半的豆浆上,没说话。

    程中玉的心脏沉到了谷底。他看着郑砚深的眼睛,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意外,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郑少,你看这……”肖扬还想说什么,却被郑砚深打断了。

    “我吃饱了。”郑砚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

    肖扬愣了愣,随即夸张地笑起来,扬手就把保温杯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早就该扔了,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保温杯撞在垃圾桶的铁皮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像敲在程中玉的心上。他看着那只印着小熊的杯子在垃圾堆里翻了个滚,豆浆混着污水渗出来,浸湿了里面的废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郑砚深没再看他,转身往教学楼走。晨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镀上了层金边,却没留下一丝温度。

    程中玉站在原地,周围的笑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漫过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慢慢蹲下去,看着垃圾桶里那只变形的保温杯,忽然觉得肖扬说得对——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不该痴心妄想,不该用攒了三周的午饭钱买保温杯,不该以为擦过几次车、整理过几本笔记,就能和郑砚深站在同一个世界。他就该待在自己的角落里,像颗尘埃,安安静静地,别去打扰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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