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南方城市的菜市场总飘着股潮湿的烟火气。程中玉系着沾了点油污的围裙,手指在青菜叶间轻轻拨动,指尖触到冰凉的水珠时,忽然顿了顿。

    巷口传来叫卖声:“北京糖火烧——刚出炉的热乎糖火烧哟!”

    他抬眼望去,穿蓝布褂的小贩推着三轮车经过,竹筐里的糖火烧冒着白气,焦糖色的表面泛着油光。程中玉的目光在那筐糖火烧上停了两秒,又低下头继续整理青菜,动作平静得像只是看到了寻常的萝卜白菜。

    三年了。他已经有三年没听过这三个字,没见过这种烫得能焐热掌心的吃食。

    ……

    “中玉,发什么呆呢?”隔壁花店的林老板探过头来,笑着递过一杯热茶,“这天儿凉,喝点暖暖。”

    程中玉接过搪瓷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回过神来。他对林老板笑了笑,眼角的弧度很淡,像被水浸过的墨痕:“没什么,想起点以前的事。”

    巷口的糖火烧叫卖声渐渐远了。程中玉低头喝了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时,他忽然摸到围裙口袋里的一样东西——是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昨天整理旧物时翻出来的,上面还留着点浅浅的刻痕。

    那是很多年前,他蹲在育英中学的香樟树下,偷偷给郑砚深的单车链条涂机油时,顺手捡的。当时觉得这石头像郑砚深的眼睛,亮得发冷,就揣在兜里带了很久。

    程中玉摩挲着石头上的刻痕,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南方的冬天不下雪,连风都是软的,不像北京,连糖火烧的热气,都会被寒风刮得一干二净。

    他把鹅卵石重新塞回口袋,继续摆放今天进的货,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连带着那些鲜嫩的绿叶,都显得格外清亮。

    今天的天气很好,适合晒被子,也适合……忘了那些不该记起的事。

    ……

    十六岁的程中玉站在育英中学门口,帆布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包里除了课本,还塞着张皱巴巴的催款单——是昨天半夜有人贴在门口的,还用红油漆在门上写了“欠债还钱”四个字,在月光下像淌着血,把母亲吓哭了。

    他低头拽了拽校服袖口,新领的校服洗得有点发白,袖口还沾着块洗不掉的油渍。

    “看什么看?乡巴佬。”身后传来嗤笑声,程中玉回头,撞见两个男生正盯着他的鞋笑。那是双母亲从旧货市场淘的运动鞋,鞋边泛黄,鞋底的纹路快磨平了,和他们脚上亮闪闪的牌子鞋比起来,像只灰扑扑的麻雀。

    他慌忙低下头,快步往教学楼走,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进了(3)班教室,他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里挨着扫帚角,没人愿意坐。周围的同学在聊周末去哪家滑雪场,新买的游戏机是什么型号,他插不上话,只能假装翻书,耳朵却尖得能听见每一句议论:

    “听说他爸是个赌鬼?”

    “真的假的?怪不得穿得这么寒酸。”

    “离他远点,别沾了晦气。”

    程中玉的手指在课本上掐出深深的印子,油墨被蹭掉一小块,像他此刻的自尊。他知道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母亲在菜市场摆摊,每天凌晨三点就得起,父亲把家里的钱全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催债的人总在半夜砸门。而这所学校里的学生,大多住着带院子的房子,周末去学钢琴马术,连作业本都是进口的活页纸。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班主任领着个男生走进来。“这位是郑砚深,从实验中学转来的。”

    程中玉的笔尖顿了顿。他抬起头,撞进一双深色的眼睛里。

    男生站在讲台旁,身形挺拔,白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在晨光里透着冷白。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一点眉骨,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瞳色浓重得近乎黑曜石,看起来深不见底,没什么温度。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连下颌线都像用刻刀雕过似的,利落得让人不敢多看。

    程中玉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他从没见过生得这样好看的人,像杂志里走出来的,连站着的姿势都带着种说不出的矜贵。还有那手腕上银灰色的手表,表带闪着细腻的光,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郑砚深同学成绩很好,大家多向他学习。”班主任指了指程中玉前排的空位,“你坐那里吧。”

    脚步声从过道传来,很轻,却带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程中玉的后背绷得很紧,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扫过自己的头顶,又很快移开,像掠过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郑砚深坐下时,带起一阵很淡的皂角香。

    课间操时,程中玉被堵在了楼梯间。肖扬带着几个人把他围在中间,手里晃着张纸——是那张被他们从书包里翻出的催款单。

    “哟,程中玉,”肖扬把纸拍在他脸上,“你爸欠了多少钱啊?要不要哥借你点?”

    周围爆发出哄笑。程中玉的脸涨得通红,伸手去抢那张纸,却被肖扬按住了手。“急什么?让大家都看看,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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