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难以形容的清凉甘甜瞬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菊花的淡雅和甘草的回甘,薄荷的清凉气息直冲头顶,瞬间驱散了烈日暴晒带来的燥热和眩晕。
这股清流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所过之处,连带着胸腔里那股积郁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戾气,都被短暂地冲刷、稀释了一些。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
林郎中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药柜,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这个沉默而阴郁的年轻人。他看到了叶聿炀喝下凉茶时,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舒缓。也看到了他那只始终藏在身侧、疤痕狰狞的右手。
“这甘草菊花茶,清心火,解暑气,平肝明目。”林郎中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平和,“尤其是心绪不宁,肝气郁结的时候,喝一点,能舒服些。”他没有刻意去看叶聿炀的手,也没有点破什么,仿佛只是在介绍一味寻常的草药。
叶聿炀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听出了话语里的关切,但这种点到即止、不带任何同情和窥探的关怀方式,让他紧绷的神经意外地没有立刻竖起尖刺。
他沉默着,又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带来一种久违的、舒适的暖意。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贪恋这碗粗糙的凉茶带来的平静。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林青竹在门口翻动草药的轻微沙沙声,偶尔有微风穿过巷子,带来外面零星的鸟鸣。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紧迫感。叶聿炀紧绷的身体,在药香的萦绕和凉茶的安抚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懈下来。
他靠在藤椅并不柔软的靠背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门口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林青竹已经整理好了新采的草药。
她正蹲在一个簸箕前,仔细地挑拣着里面晒干的根茎,将一些枯枝败叶和杂质剔除出去。
动作依旧专注而轻柔,侧脸的线条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阳光勾勒着她琥珀色发丝的边缘,像是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偶尔会微微蹙起眉头,专注地分辨着手中的药材,那认真的神态,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力量。
叶聿炀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放在旁边小凳子上的画册上。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硬壳速写本,封面有些磨损。出于一个画家的本能,他的目光被吸引。
画册摊开的一页上,用铅笔勾勒着几株形态各异的植物,旁边还用清秀的小字标注着名称和特征。
线条虽然略显稚嫩,不够流畅,但胜在观察细致,抓住了植物的神韵和特点,构图也透着一种朴拙的平衡感。
“画得……还行。”一个沙哑的、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滞涩感的声音,突兀地在安静的铺子里响起。
是叶聿炀。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口,更不知道为什么会评价这个。
或许是那碗凉茶让他放松了警惕,或许是林青竹专注的姿态触动了他心底某个早已尘封的角落。
林青竹闻声抬起头,清澈的目光带着一丝询问看向他,落在了他正看着的画册上。
叶聿炀立刻感到一阵懊恼。他习惯了用挑剔甚至刻薄的语言去评价一切,尤其是和艺术相关的东西。
他几乎能想象出自己下一句会说什么——“结构松散”、“线条僵硬”、“毫无灵气”……那些曾经轻易就能从他口中吐出的、带着天才傲慢的评判。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脸,准备迎接对方可能的尴尬、羞赧或者反驳。
然而,林青竹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画册,脸上没有任何被评价后的窘迫或不满。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很浅、很淡的笑容,像是春风吹过湖面漾起的微小涟漪。
“是画得不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坦然的接受,“只是记个样子,怕忘了。”
她伸手拿起画册,很自然地合上,放到了旁边更高的架子上,避开了阳光直射的地方。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局促,仿佛叶聿炀的评价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便散了。
她的平静,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叶聿炀心底那点刚冒出头的、想要通过贬低别人来获取一丝扭曲优越感的火星。
他准备好的刻薄话语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他有些难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一丝错愕,一丝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自惭形秽。
这个女孩,像一颗生长在青石缝隙里的坚韧小草。她不耀眼,不张扬,却有着一种内在的、难以撼动的稳定。
她的世界似乎简单而纯粹:采药、晒药、帮父亲打理铺子、学习、画画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