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想要破坏一切的戾气在蠢蠢欲动。
然而,林郎中那双平和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还有林青竹那依旧平静、等待他反应的清澈目光,像两道无形的绳索,将他即将冲口而出的恶言堵在了喉咙里。
更重要的是,那股从铺面里飘散出来的、混合着各种草木清香的凉气,对他这个被烈日炙烤、胃痛难忍的人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胃部的绞痛再次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叶聿炀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额角的冷汗滑落。
他沉默了几秒,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
林郎中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侧身让得更开些。
林青竹则继续低头整理她的草药,仿佛邀请他进去这件事与她无关,她只是专注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叶聿炀迈开脚步,踩上了回春堂门口那两级冰凉的石阶。
帆布鞋底沾着的颜料污渍在干净的石阶上留下浅浅的痕迹,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窘迫。铺门不高,他微微低着头才走进去。
一股更加浓郁、也更加复杂的药香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
不同于外面阳光下的干燥气息,铺子里的空气带着一丝阴凉和湿润。光线有些暗,眼睛需要片刻适应。
铺面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处处透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整洁和古朴。
正对着门是一排深色的木质药柜,无数个小抽屉整齐排列,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小标签,用毛笔写着工整的药名:当归、黄芪、熟地、茯苓……柜面上放着一杆擦拭得锃亮的黄铜小秤、几方石制的捣药臼和杵,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线装书。
靠墙摆放着几张老式的藤椅和一张小方桌,显然是供病人或街坊等候休息的地方。
墙角立着几个半人高的褐色陶瓮,上面盖着竹编的盖子,里面大概是存放的药材。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沉静、安稳的气息,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青竹,给这位小兄弟倒杯凉茶,就用早上煮的甘草菊花,加两片薄荷叶。”林郎中温和地吩咐着,自己则走到药柜后,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柜面。
“好。”林青竹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草药,轻盈地走到铺子后面一个通向内室的小门边。
那里放着一个红泥小火炉和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罐,旁边的小桌上摆放着几个干净的陶碗。
叶聿炀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不知该坐还是该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林青竹的身影。
她取下草帽,挂在门边的一个木钉上。琥珀色的长发在铺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暖柔润的光泽,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
接着拿起一个陶碗,用木勺从旁边一个敞口的大陶罐里舀出深褐色的、散发着清香的凉茶,又从旁边一个小碟子里拈起两片翠绿的薄荷叶,轻轻放入碗中。
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专注而宁静。
“坐吧,小兄弟,别站着。”林郎中指了指墙边的藤椅,“天气燥热,人心也容易跟着上火。喝口茶,静静心。”
叶聿炀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挪动脚步,在离门最近的那张藤椅上坐了下来。
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身体绷得很紧,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戒备和不自在。
他的目光低垂,盯着自己沾满污渍的帆布鞋尖,那只无力的右手被他下意识地藏在了身体内侧,用左手紧紧攥着那张早已被他揉得不成样子的地图。
林青竹端着那碗凉茶走了过来。
没有说话,只是将碗轻轻放在叶聿炀旁边的小方桌上。
深褐色的茶汤清澈,几朵淡黄色的杭白菊沉在碗底,两片薄荷叶漂浮其上,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凉香气。
“小心烫。”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
说完,她便转身走开,回到门口继续整理她的草药,留给他一个安静的空间。她的存在感很淡,却又无处不在,像铺子里那缕悠长不散的药香。
叶聿炀的目光落在那个陶碗上。
碗很粗糙,边缘有些地方甚至没有上釉,露出陶土的本色。
碗里的茶汤映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线,微微荡漾。那股清甜的、带着薄荷清凉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腔,奇异地抚平了他胃部的些许绞痛,也让他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松懈的迹象。
他迟疑了很久。喉咙干得发痛。
最终,一种生理上的渴求压倒了他那点可笑的自尊和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