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她跪着哽咽仰眸:“夫人,求您回了使君夫人!”
穆云香手端茶盏坐在八仙桌畔,斜眼向下看她,嗔怪道:“他既是宗正寺卿,也是择选使,更是皇亲国戚,还是使君夫人做的媒,且这人又是你自己招来的,你说说,倒让我如何回绝?”
那人,确实是她招来的!
前几日受穆云香遣使,她带人去九陇香市,选购了一批香坊里紧缺的香药,昨天夜里险险赶回。
在香市上,她见一华服老翁被胡商瞒骗,欲购胡商手里十多斤假的龙涎香。
一两龙涎一两金,老翁若买下那些假龙涎,损失巨大。与老翁擦肩而过时,她好心朝老翁耳语了一句“假的,莫买”,遂带人离开。
只她未料,这人就是穆云香四处托人求见,能将楚昭玉送宫的大贵人。
那老翁长着一张宽大的肥脸,一双松垮浑浊的猪眼,硕大的暗红酒糟鼻,便便大肚,浑身浓香也盖不住油腻之气。
最紧要的是,她倾身朝他耳语时,他吃了一惊,看她的那双猪眼,竟然翻出了下三白……
她心头又痛又悔,却只能噙泪向穆云香讨好:“夫人,那老翁年纪都快做我祖宗了……昭玉进京也罢,我若再走,往后夫人有个一差二误,谁来照顾您?”
望着她惊慌失措的脸,穆云香轻声缓语:“我自有亲侄可以依靠。昭宁,你可知生而不养,断指可报;生而养之,断头可报;非生而养,永世难报?”
楚昭宁心头已明,颓然双手撑地,不再言语。
楚昭玉就陪站在夫人身边,上来搀她道:“母亲是送你去皇亲国戚家里享富,并非推你进火坑,你何必满脸赴刀山火海的痛苦模样?”
楚昭宁轻轻一挣,自地上起身,却背对母女二人。
“朱公急着回京交差,明日使君夫人会代他过来立书过聘。你和昭玉分两走路,她明日同其他良家子由朱公带着启程,三日后刺史府的人送你进京。”
应说的话说尽,穆云香一撑膝头起身,转目看向楚昭玉。
“好生劝劝你阿姐。”
“是,母亲!”
楚昭玉乖巧一福,送穆云香出屋。
“吱呀”一声闭门后,楚昭宁缓缓转身,脸上挂着泪,却弯唇一笑:“恭喜你昭玉,恭喜你以我为梯,直上青云。”
逼她为妾,换来这失而复得的进宫机会,她自当向楚昭玉“恭喜”一声。
听出讽意,楚昭玉一脸兴奋散尽,踱到窗口静立,徐说缓笑。
“这些年,我为香坊拉来大笔生意,从未对你说是如何承受浪荡子的侮辱,官宦贵女的白眼,才觍着脸拉回来的。”
“她们生而为执掌中馈的正妻命。我长得比她们美,脑子比她们活,追捧我的官家公子是不少,却因我为商女,无人愿娶我为妻。”
“此生,我誓要将那些耍弄我、轻贱我,轻贱母亲的人踩在脚下,让他们给我和母亲叩头,看他们哭天呛地求我饶命的凄惨模样!”
楚昭玉忽地转身,好看的桃花眼剜向她:“你莫忘了,当年母亲都叫牙婆进门了,是我抱着你哭求母亲。否则你莫说做皇亲国戚的妾室,只怕早就在青楼里受千人骑万人压!”
楚昭宁眼眸一痛。
她的生父楚长禄风流俊秀,最会哄人,惯爱招蜂引蝶。
生母吊死事件后,楚长禄被穆云香狠狠收拾过好几回,下话跪求无数次,才有收敛。
二姑娘楚昭玉出生后,穆云香满心满眼都是二姑娘,无暇它顾,楚长禄旧病又犯,勾搭上织坊里一位娇俏小织娘。
那回夜里,楚长禄与小织娘在坊里偷腥,打倒了油灯,大火将织坊和库房里供给锦院的蜀锦,焚之一尽。
许是知晓赔不起损失,楚长禄索性当夜就与小织娘逃了,还顺手卷走织坊仅有的钱。
锦院使之所以给楚家织坊生意,是因觊觎穆云香美貌,却近不得穆云香的身。
织坊付之一炬,穆云香为了延还锦院的债,为保下这处宅子容身,只能暗中曲附锦院使。
还动了将楚昭宁发卖还债的心,叫了牙婆上门,却因楚昭玉抱着她不放,逃过一劫。
其后穆云香回了娘家,跪在爹娘面前乞来一笔资助和几位老香匠,开了楚玉香坊,又花了七八年之久,才还清欠锦院的债。
“楚昭宁,我才是你的恩人!但凡你有半点良心,莫说报母亲非生而养之恩,我救你不入火坑的恩,你也当报!”
“每逢与你相争,此事就会被你拿出来压人……这个恩我报,祝你往后荣入天家,富贵荣华!唯望你记住,欠你的,我都还了。”
她话音才落,便听楚昭玉“砰”一声摔门而去。
楚昭宁在屋子里呆坐了一上午,直到一场春雷“轰隆隆”炸响,打得春雨在院子里倾盆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