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怔怔透过窗棂,见院内花朵满梢的苦楝树被风雨相摧,满树紫花纷坠,与院中的泥水混在一处,香再不闻。
“大姑娘,香坊里来了客人,要大姑娘将订制的香药送到锦源巷府上。”
刘菊香带着夫人院里的三个婆子,打着伞自正院进来,遥遥便喊。
锦源巷,正是她今早买糕的地方。
楚昭宁霍地起身,走到门口,见那三个婆子打伞当门杵着,舒开的眉又缓缓拧皱:“你们也去?”
张阿嬷笑着哄道:“正下着大雨,怕大姑娘道上不便,我们三人陪着姑娘去,陈香工赶车。”
楚昭宁平静着脸颔首:“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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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府门除却把守着侍卫,还有个三旬妇人手撑着伞,往雨帘里眺目。
见牛车抵近停下,又见楚昭宁肩挎包袱下了牛马,妇人遥遥冲她招手:“楚小娘子,快进来吧。”
楚昭宁撇下三个婆子径直走去,三个婆子见她不等,伞未撑开就忙不迭撵她。
守门的侍卫,立时厉喝三个婆子:“不许靠近,就在外头等着。”
三个婆子急了,连声唤她:“大姑娘,大姑娘,你瞧瞧,你瞧……”
楚昭宁头也未回。
这里住着的,乃是天下兵马大元帅琅琊王的女儿,王皇后的亲侄女,云阳县主。
她任这三位婆子跟来,是因每回来县主府上送香,仅得她一人入宅。
云阳县主为治癔症,三年前秘密来蜀,受治于青城山常道观观主罗鸿远,今时病方大好。
罗鸿远为青城山第八代天师,亦为国中九大天师之首,也正是教授宋青阳医术的老师。
她外公宋世清,曾修行于青城山常道观,惠待过初进道观的小道士罗鸿远,与罗天师结下忘年情谊。
外公遇外祖母后结了情缘,下山在灌县成家行医,仅她生母一个女儿。
她母亲死后次年早春,一陌生女子从关中逃荒入蜀,清晨大着肚子晕倒在外公屋前,当即临盆却遭难产,挣扎一日,夜里子时诞下一子,女子却血崩而亡。
彼时外公只顾着救人,无暇问那女子姓氏来历。女子身亡,羊水满腹的婴孩却被外公救活,便是宋青阳。
外公去世前,将宋青阳托付给了罗天师……
因她与罗天师有着这层渊源,云阳县主又受治于罗天师,得天师推荐,常在楚玉香坊订购香药。
云阳县主为秘居在此,是以,她从不向任何人说道。
妇人移来伞将她遮住,向她小声叮嘱:“宫里来了人,明日就要接县主回京,你随我进去不得乱问乱看。”
“知道了,姚女官。”她赶忙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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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炷香的时辰后。
浇天浇地的大雨里,戴斗笠披簑衣的陈香工缓缓驾着牛车,三个婆子坐在车内各挑一面帘子,紧紧盯着马车前撑伞步行的楚昭宁。
早晨,楚昭宁买的点心被流民抢了,从县主府上出来,她向三个婆子借了十文钱,想最后吃一回东来客栈的酸枣糕。
走近糕饼档口,她要了一份,接过伙计递出的油纸包,转身时眼风扫到个一身影。
暗巷内有一孤零零的流民,偎坐在墙根下任大雨淋身,巷子里再无旁人。
她见他身上破袄眼熟,当是早上那个瘸腿的傻子。
撑着伞走近他,她弯腰将整包酸枣糕递到他面前:“吃吧,这回能供你吃饱,不知你喜不喜酸口?”
这是个傻子,听不懂人话,自然不会回应,她只是习惯了关切。
大雨将流民的乱发浇透,一络络贴在两侧脸颊,他的五官得以显形。
流民肌肤粗粝,铜漆般锃亮,两颊却若醉酒,暗红非常。看着像日晒雨淋经年,颇类乌蒙或西蕃国人面貌。
脸上一对阔长的大鹿眼,平整的刀眉浓若墨染,弓臂般起伏的方唇之上,和刀刻般分明的宽广下颔,并蓄着半指节长的浓密胡茬。
整个人看着虽粗糙缭乱,污秽不堪,却能窥得五分英武气韵。
揣摩年纪,顶多不过四旬。
见他眼眸昏昏,意识沉沉,恍惚着眉眼看着她,她将油纸包塞到他怀里,柔声:“官府让流民去登籍录名,你可以拿着官府发的过所文书回乡。”
直腰转身,她走了两步,又转身将手中伞塞到他手里。
“别人都晓得躲雨,就你不知。一场春雨一场寒,快找个地方躲着去,你万莫病了!”
自身难保,也能行举手之劳,也是为她日后想起时无愧于心。可惜这个孤零零的傻子,大抵再难回乡。
提点完,她双手遮挡头脸,在大雨里践起一路水花,遥遥奔向牛车。
他颤抖的手将怀里散着甜香的点心搂紧,将手里的竹骨伞柄攥紧,目光直追雨帘内兔子般奔跑的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