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殿雨
    忘川岸的彼岸花依旧开得如火如荼,清晏踏上石阶时,衣角被风卷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衣——不知何时,那身染血的甲胄已换成了初见时的素色长衫。

    “白衣小哥?”

    撑船的老役夫正将木船系在岸边,抬头瞧见他,手里的绳索差点脱手,“你怎么又回来了?这才多久……”

    话音未落,孟婆已从奈何桥头转过身,汤壶在手中轻轻晃了晃,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几个相熟的鬼差也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惊奇。

    “这次……都记起来了?”老役夫搓着手问,目光在他脸上打转。

    清晏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清晰:“记起来了。凡界的清晏,边关的战事,魔君的玄袍,还有……那些零碎的词。”他顿了顿,补充道,“轮回里的一切,都清楚得很。”

    只是关于“上清战神”,关于自己与魔君、仙界的牵扯,依旧像蒙着层纱,只剩几个模糊的字眼在脑海里沉浮。

    孟婆将一碗汤放在石桌上,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既带着记忆回来,可知这不合常理?”

    “知道。”清晏望着那碗汤,眼底没有丝毫犹豫,“但轮回里的记忆告诉了我很多事,或许……多走几遭,总能拼凑出全貌。”

    他拿起汤碗,对围上来的鬼差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鬼差们虽不知他的来历,却因往日几分情分,纷纷让开道路。

    “白衣小哥这是……还要再去轮回?”有个年轻鬼差忍不住问。

    “嗯。”清晏仰头,将孟婆汤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漫过舌尖时,他轻声道,“总得弄明白,那些关键词背后,藏着怎样的过往。”

    汤碗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清晏转身走向轮回通道,白衣在彼岸花海里渐行渐远。

    老役夫望着他的背影,对孟婆叹道:“这孩子,倒是执拗。”

    孟婆收起汤碗,望向通道入口,声音轻得像风:“有些债,有些缘,总得自己寻个明白才算完。”

    千年后的东方一国——高国

    冷雨敲打着破败的窗棂,溅起一地泥泞。

    清晏蜷缩在废殿角落的草堆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根本挡不住穿堂风。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发疼,只能把自己缩得更紧些,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这是他转世后的第三个年头。

    他成了当今皇帝最不待见的皇子,连个正经的封号都没有,宫人们私下里只敢叫他“废殿里的那个”。原因无他,他那位曾被宠冠后宫的母妃,因暗中联络前朝旧部,犯了“后宫干政”的大忌,被盛怒的皇帝亲手刺死在太极殿上。

    而他,作为罪妃之子,刚出生就被扔进了这座从未修葺过的废殿,像件见不得人的垃圾。

    “饿……”

    清晏小声呢喃,喉咙干得发紧。他想起昨天路过御花园时,三皇子的狗正趴在银盘边啃一块酱肘子,那油香飘了很远,勾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叫嚣。

    罪恶感在心底翻涌,可饥饿终究占了上风。

    他悄悄挪动身体,扒着斑驳的门框往外看。雨势小了些,宫道上空无一人。咬了咬牙,他像只受惊的小兽,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御花园的角门没关严,他屏住呼吸挤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只趴在假山旁打盹的猎犬,还有旁边吃剩的半块肘子。

    心怦怦直跳,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指尖刚要碰到那块带着余温的肉,猎犬突然惊醒,猛地扑了过来。

    “呜——”

    清晏被扑倒在地,胳膊被狗牙划开一道血口。他顾不上疼,死死攥住那块肘子,翻身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废殿跑。猎犬在身后狂吠,惊得几只飞鸟扑棱棱飞起。

    回到废殿,他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将肘子塞进嘴里的瞬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般境地,也想不通那位素未谋面的父皇为何如此恨他。脑海里偶尔会闪过一些碎片——边关的风沙,染血的长剑,还有一个玄袍人的惊慌眼神……

    那些记忆与眼前的狼狈重叠,让他喉头哽咽。

    “我为什么还活着……”

    清晏咬着肘子,泪水混着肉汁往下淌。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敲得窗纸噼啪作响,像在嘲笑他此刻的窘迫。

    而他不知道,忘川岸边,孟婆正望着轮回镜里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世,倒是比上一世更苦了。”

    老役夫撑着船从旁经过,闻言往镜中瞥了一眼,摇了摇头:“苦才记得深。或许这样,才能拼凑起那些该记起的事。”

    镜中的少年吃完最后一口肉,蜷缩回草堆,瘦小的身子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却紧紧攥着一块吃剩的骨头,像握着什么救命的稻草。

    雨丝还在飘,打湿了檐角的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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