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玉白衣染尘,背着一具早已冰冷的凡人尸身踏入殿门时,满堂仙君的恭贺声骤然停滞。
珩玉的龙袍虽已被血浸透,那抹明黄在仙气缭绕的大殿里,依旧刺得人眼生疼。
“新飞升的仙君竟带凡人尸体入仙界?”
“看那尸体穿着,像是凡界的帝王……”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惊愕与不解。
衍玉却恍若未闻,他将珩玉的尸身小心放在一旁,转身对着殿上高坐的仙帝与仙后,“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玉阶:“求仙帝赐伪魂之法,衍玉愿入忘川,寻回心爱之人。”
“心爱之人?”
“竟是两个男子……”
“真爱无关性别吧?”
惊呼声与辩驳声再次响起,仙帝眉头微蹙,沉声道:“安静!”
大殿瞬间肃静。仙后望着阶下那道清瘦却执拗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不忍,轻轻碰了碰仙帝的衣袖。
仙帝会意,对殿内众仙君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
众仙君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违逆,退离时仍忍不住低声议论:“伪魂入忘川岂是易事?当年仙帝为寻回仙后,耗尽千年修为才求得一线生机……”
“这新仙君怕是难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衍玉耳中。他叩首的动作更沉了些,掌心按在冰凉的玉阶上,指节泛白——哪怕难如登天,他也要试。
自珩玉为他挡下那致命一击时,衍玉便懂了。那些被囚禁的日夜,床榻间的纠缠,他说“朕心里只有你”时的执拗,还有临死前那句带着血沫的“舍不得你”,早已在他几百年冰封的心底,凿开了一道裂缝。
他动了心,在他死去的那一刻,痛彻心扉。
“你可知伪魂之法的代价?”仙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亘古的威严。
衍玉抬头,眉心仙印闪烁,眼神却异常坚定:“衍玉虽吧知。但只要能寻回他,纵使魂飞魄散,亦在所不辞。”
仙后望着他眼底的决绝,轻轻叹了口气。这眼神,像极了当年为寻她踏遍四海八荒的仙帝。
仙帝指尖轻叩御座扶手,目光落在阶下的衍玉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忘川彼岸,阴阳殊途,寻常仙君需修满千年仙力,方能勉强开启通路。”
衍玉心头一紧,刚要开口,便听仙帝继续道:“朕可破例为你开道,但你需应吾一事——此后为仙界效命,凡吾所托,不得推辞。”
“臣,应了。”衍玉几乎没有犹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莫说为仙界效力,便是付出更大代价,衍玉也心甘情愿。”
他知道,仙帝肯松口,已是天大的恩典。
仙帝颔首,抬手对着虚空一拂。一道金光撕裂云层,化作通往幽冥的裂隙,裂隙那头隐约可见忘川河水的幽蓝波光。
“你的仙道尚浅,”仙帝的声音染上几分凝重,“入忘川后,仙力最多能支撑十二个时辰。若寻不到他的魂魄,你自身仙魂便会溃散,届时只能入轮回,前尘尽忘,再无救他的可能。”
衍玉望着那道裂隙,又回头看了眼静静躺在一旁的珩玉尸身,眼底的决绝愈发炽烈:“多谢仙帝成全。纵只有十二个时辰,衍玉也定会找到他。”
说罢,他起身将珩玉的尸身妥善安置在仙殿偏室,转身毅然踏入那道通往忘川的金光裂隙。
仙后望着他消失的背影,轻声道:“这般执念,倒与你当年有几分相似。”
仙帝望着裂隙闭合的方向,淡淡道:“是福是祸,全看他的造化了。”
偏室里,珩玉的尸身被仙泽笼罩,仿佛只是沉睡着。而此刻的衍玉,正踏着忘川的彼岸花,在无尽的幽暗里,开始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寻觅。
忘川河岸,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红得像要燃尽这幽暗之地。
衍玉敛去周身仙泽,化作一道普通魂魄的气息,踏上这片弥漫着执念的土地。
河水泛着幽蓝的光,无数魂魄在水中飘荡,有的茫然四顾,有的低声啜泣,皆是放不下前尘的痴魂。
渡船在河面上缓缓划过,载着愿意饮汤投胎的魂魄驶向对岸,差役们的吆喝声在空旷的河岸回荡。
衍玉站在岸边,望着无边无际的忘川,心头第一次涌上茫然。
他或许在渡河的队列里,正等着孟婆汤洗去记忆;或许在河水中飘荡,还记着皇宫的火光与刺进胸膛的痛;又或许……早已过了奈何桥,入了轮回。
衍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不安。他沿着河岸往前走,目光扫过每一个飘荡的魂魄,试图从那张张模糊的面孔里,找到那个明黄身影的主人。
忘川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白衣猎猎。他握紧了袖中的匕首——那是珩玉塞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此刻却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