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玉篇(2/2)
   “珩玉……”他轻声唤着那个名字,声音消散在风声里,“等着我。”

    无论你在这忘川的哪一处,我都会找到你。

    奈何桥头,队伍排得漫长。珩玉的魂魄混在其中,手心被指甲攥得发疼。

    他不后悔。

    那些锁着衍玉的日夜,那些荒唐的纠缠,那些被他强行刻下的印记……纵然手段偏执,可那份喜欢是真的。

    他甚至记得衍玉被逼到极致时,那声带着颤抖的“夫君”,轻得像幻觉,却足以让他死而无憾。

    魔物的利爪刺穿胸膛时,他唯一的念头便是护衍玉周全。如今魂魄离体,倒也算是得偿所愿。

    只是……

    珩玉望着前方孟婆手中那碗浑浊的汤,喉结动了动。

    终究还是没能好好说一句“对不起”。衍玉那样骄傲的人,被他那般对待,心里该有多恨?

    他低头笑了笑,眼底泛起水光。也好,过了这桥,喝了这汤,前尘旧账一笔勾销,衍玉便能回到从前的日子,做他清冷的国师,辅佐新帝,安稳度日。

    而另一边的忘川暗岸,衍玉还在疯了似的寻找。他穿过飘荡的魂魄,掠过丛生的荆棘,仙力在体内一点点流逝,心口的焦灼却越来越烈。

    十二时辰的时限,已悄悄滑过三分之一。

    他不知道,自己拼命要找的人,就在不远处的奈何桥头,正望着那碗孟婆汤,做着与他截然不同的决定。

    彼岸花在两岸开得妖冶,将这阴阳相隔的距离,衬得愈发残忍。

    忘川岸没有,忘川河没有,只剩最后一个地方——奈何桥。衍玉踉跄着奔到奈何桥头,目光在排队的魂魄中疯狂扫过。忘川的风卷起他的衣袂,仙力在体内剧烈翻涌,时限已近。

    就在这时,他看见队伍最前端,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接过孟婆手中的汤碗。

    是珩玉!

    衍玉心脏骤停,刚要冲过去,却见珩玉仰头饮尽了那碗汤,转身踏上奈何桥。他的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珩玉——!”

    衍玉嘶吼着扑过去,指尖却在触及那道身影的前一瞬,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拽回。

    忘川的景象如碎片般崩塌,彼岸花、奈何桥、那抹明黄身影……尽数消散。

    再次睁眼时,他已跌坐在仙界大殿的玉阶上,周身仙力紊乱,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眼眶泛红,“只差一点……他为什么要喝……”

    仙后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仙帝沉声道:“忘川法则不可逆,他既饮了孟婆汤,便是决意斩断前尘。”

    衍玉猛地抬头,眼底重新燃起微光。

    仙帝看着他:“别忘了你答应过什么。”

    “衍玉记得。”他缓缓起身,白衣上的褶皱仿佛刻着忘川的伤痕,“为仙帝效力,在所不辞。只是……”

    他望向凡界的方向,声音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纵是海底捞针,衍玉也要找到他。”

    大殿寂静,祥云在他身后缓缓流动。这场跨越生死的寻觅,才刚刚开始。

    仙帝只淡淡应了声“好”,便携仙后转身离去,大殿内只余下衍玉一人。

    他抱着珩玉的尸身,寻到仙界一处云雾缭绕的山谷。亲手掘土时,指尖被碎石磨出仙血,却浑然不觉。

    墓碑立起时,他执起仙力凝结的刻刀,一笔一划落下字迹——“吾夫珩玉之墓”。

    风穿过山谷,吹动他的衣袍。这一次,没有床榻间的逼迫,没有镣铐的束缚,是他心甘情愿,承认了这个曾用偏执与性命爱过他的帝王,是他的夫君。

    刻完最后一笔,衍玉指尖悬在碑上,良久才缓缓落下。他对着墓碑深深一拜,眼底是化不开的眷恋:“等我。”

    此后,仙界多了一位沉默寡言的仙君,一面为仙帝奔走,一面时常立在那座孤墓前,一站便是千年。云雾漫过墓碑,像在为这段迟来的承认,覆上一层温柔的遮掩。

    衍玉立在墓前,指尖轻抚过碑上“吾夫”二字,眼底的光愈发坚定。

    他想,他一定能认出珩玉。

    哪怕隔了轮回,换了皮囊,那些日夜纠缠的喘息、少年时脆生生的“衍玉哥哥”、火光中染血的龙袍、奈何桥头决绝的背影……早已刻进魂魄里,成了旁人夺不去的印记。

    到那时,他要抓住那双或许已陌生的手,看着那双或许已换了星辰的眼,一字一句告诉他:

    “珩玉,我也喜欢你。”

    不是床榻间被逼出的敷衍,不是生死关头的幡然醒悟,是跨越了囚禁与死亡、沉淀在岁月里的,清清楚楚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