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云阳手里拿着贺正南写给他的一篇文章,一脸恋恋不舍:“你这么快就出发?”
秋兰自己摸索着把头发扎好了
但凡有机会找亲人音讯的机会,谁能坐得住呢。
“要是找不到虎子兄弟记得先回来,我爸都吩咐人把房间收拾好了。”
贺正南应了一声,简单收拾了行李,去车行雇了一辆马车。
老板听到他要出城去莫村一带,吓得连连摆手:“俺们都听说了,那一带有鬼子,一般人可不敢去。俺不能拿兄弟们的性命开玩笑。”
贺正南拿出来四十块大洋:“这是定金,回来之后,还有一半。”
“俺去!”一个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的汉子站起来。
他们这种人,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最多赚十几块,八十块大洋相当于他们干半年,省着用,够一家人大半年的嚼用了。
他麻利地套车:“俺要是受了伤……”
“八十块大洋一分不少。医药费我出。”
爽快地笑了,露出一嘴残缺不全的牙。
“行!咱今天晚上就走。”
当晚他们就出发。
城外的情况并不乐观。
越来越浓重的焦糊味,混杂着硝烟和鲜血的气味笼罩着这片天空,枯枝败叶被炮火的余烬点燃,烧得毕剥作响,在坑坑洼洼的土地上蜿蜒出黢黑而狰狞的纹路,又被一双双残破的军靴沉重缓慢地踩过。
压抑的呻吟压抑地在空气中盘旋,放眼望去,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人连成了一条细而长的黑线,缓慢地在吕城城门处聚集,全是相互搀扶的伤兵。
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焦急地拉住每一个过路人:“看到陈阿虎了吗?机枪班的陈阿虎!”
有人木然地走开,仿佛没有听见,有人停下来问几句,又皱着眉离开。
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向远处张望着。
远处唯有炮弹落下的声音。
贺正南心里一阵阵发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拉住其中一个精神好一些的伤兵,伤兵正搀着另一个重伤的人,但看到有人问话,还是努力停止了腰杆,绷得像一杆犹带硝烟的长枪。血水顺着鬓角滑落在脸颊上,又一滴一滴砸到了地上。
“请问去莫村的道路还通吗?”
“你们不要命了,还敢往北走?”
他炸掉了一个眼睛,简单包扎了,血从眼眶处的纱布正不断渗出来,像留着血泪。
“游击队攻击鬼子设在双宵寺的据点,消灭了鬼子两个中队。鬼子发了疯,派出了轰炸机,莫村和管涔山附近几个村,已经夷为平地了。”
秋兰呆呆地坐在马车上,回过神来后,捂着脸放声大哭。
“虎子——虎子啊!”
那车夫一听,连声道:“俺不去了!俺不去了,八十块大洋俺不要了!”
他朝着自己的脸抽了一巴掌:“俺知道俺这是怕了,说话不算话,不要脸,但是俺一家老小还得活,不能丢下她们不管。”
贺正南连忙拉住他:“大哥,大哥,不要这样。”
他当然理解车夫,也不可能逼人为了八十块大洋去冒险,拍了拍车夫的肩膀以示安抚,正想交待车夫把秋兰带回去送到孙府上,他自己去附近看一看,却被秋兰抓住手。
求看好似猜到他的打算一般,笃定地说道:“哥,你想都别想,要去一起去,要回一起回。”
“秋兰,你放心,就算遇到鬼子,我也有办法脱身。”
他觉得独来独往反倒更安全些。
毕竟,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遇到国军盘查,就装逃难的学生,遇到鬼子盘查,直接掏学生证和家信。
当初逃离池田部队时,他为了伪造没走远的假象,刻意把那本《李太白集》摊开了放帐篷里,但学生证和家信是带在身上的,为的就是预防有一天遇到这种情况。
虽然不齿,但这种时候确实好用。
总不能哪队鬼子都有扣押本国学生的习惯吧。
“哥,回去吧。”她死死地抓着贺正南的袖子,但“如果虎子还活着,一定跟着游击队转移了。俺不能……俺不能连累你和其他人去送死。”
“不是送死!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去做的一件事。”
秋兰大声喊道:“可要是你为了找虎子去送死,那俺爹不是白死了了吗?”
贺正南还要再说,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嗡鸣声。
直到看到低空飞行的绿色机身上,漆着格外扎眼的白底红圆,他才反应过来,鬼子的轰炸机!
几乎看得到投掷下来的炸弹,耳边传来声嘶力竭地大吼:“快趴下!”
刺目的火光骤然涌入,炸弹炸裂的巨大声响几乎震碎人的鼓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