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眼睛好了,我教你识字。”
秋兰摇了摇头:“先找到虎子。”
“当时于伯父让虎子带着我走,可是我们挤散了。后来鬼子把村里的老人、小孩都关在一起,我去看过,里面没有虎子。我找到你的时候,把村子翻了遍,也没有虎子。秋兰,虎子这么机灵,肯定是趁乱藏起来,然后跑掉了。”
“可是他找不到我和爹娘,能去哪里呢?”
“也许他被民兵找到,已经送到安全的地方了。”
“我要回去找他。”
“你好好养病,我去找。”贺正南道,“我雇了一辆马车,我想办法回莫村一趟,再找一遍。”
秋兰却摇了摇头:“我想去。”
“你身体还没好呢。”
“我想去。”
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却满是倔强的光芒。
贺正南想起来陈护士说,她是个特别坚强的姑娘,上药时一声不吭。
大概,这是支撑她坚持到现在的唯一念想吧……
贺正南不再劝,他站起来,给秋兰掖好了被角:“好,你好好休息,我去洗把脸,回来继续陪着你。你再养几天,我们一起去找车。”
贺正南一直很奇怪,怎么李明奎大半夜地出去这么久,还没有回来。等拿着毛巾走出门一看才发现,他在走廊里咬着牙发着狠地抽烟。
大概把他和秋兰的对话听了个全。
他眼眶通红,贺正南吓了一跳,连忙折回屋里,从他病床上拿了军大衣给他披上:“你伤还没好呢,小心着凉。”
“是我们没用。”李明奎突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一个大男人,身上被炸出好几个血洞送进来时没流泪,换药时还能面不改色地唱歌,此刻却蹲在地上捂着脸,泣不成声:“都是我们没用,我们要是在前线顶住了小鬼子,老百姓就不会,就不会……”
贺正南抓住他发疯般锤向胸膛的手:“你们已经尽力了!”
“三个月,这才三个月,就被小鬼子长驱直入,占了整个华北!四万万同胞都要成了亡国奴了!我们兵的吃军饷,连女人孩子都保护不了,还不如死在战场上!”
血性男儿,大概如是。贺正南眼睛一阵阵发酸,他握着李明奎的手,一字一顿地:“一定会胜利的!”
“这一天或许会很漫长,但一定会到来的。”
……
“小鬼子三个月□□的言论,必然是痴心妄想!”
炒米巷某处民居里,戴蓁蓁的声音铿锵有力地落下。
屋里一灯如豆,几个人围着桌子坐,每个人面前都堆放着多多少少的麻将牌。
这是戴蓁蓁多年斗争养成的习惯。以前在东北的时候,往往是日本人的狼犬才在街上叫了第一声,她就已经从为大家传达指示、解读文章的宣传干事,切换成了麻将桌上叱咤风云的常胜将军。
门外传来木棍有节奏地敲击地面的声音,哒、哒、哒,响了三声,那是暂时安全的信号。戴蓁蓁把窗帘拉得严实,手里小心地攥着一纸方块,轻声念起来。
“……在《抗日游击战争中各种基本政策问题》中指出……”
四五双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在华北,以国党为主的正规战遭受挫败、广大地区被日军占领以后,我党领导的游击战争将成为华北人民反对日本侵略军的主要斗争形式。”
“……要坚持长期的游击战争必须建立根据地……”
屋子里响起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戴蓁蓁将那篇指导性的文章念完,看着众人眼中燃起了希望和斗志,认真说道:“根据地的建设,离不开情报工作的有力支持。我从水洼村来的时候,程政委特意交待我,具体到吕城地区,我们的任务就是潜伏在吕城中,搜集敌人动向、掩护进步学生,以及上级交给的其他任务。
“明白!”
“明白!”
戴蓁蓁看向斜对面的同志:“夏草同志,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温和儒雅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政府大部分官员已经逃出城外,为了不引人注目,我也暂时脱离。但鬼子一旦占领吕城,还是需要中国人给他们做事,换汤不换药罢了。届时我打点好关系,可以继续在伪政府中任职。
“好,请务必保护好自己。”
夏草咧着嘴,看着她慈爱地笑了:“小戴同志,我虽然是个书生,但也是个参加过长征的老同志了。”
戴蓁蓁俏皮一笑:“那么保护进步学生的事,我这个小同志就当仁不让啦!”
“希望去陕北的,有这么几个人。”她拿出一份名单,“我和赵四海同志、李崇同志负责联系这些学生,并在近几日掩护他们出城。”
两个人站起来:“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