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秋兰
你不管。”

    “不,俺要找俺爹俺娘,贺先生,你看到虎子了吗?他在哪里?”

    贺正南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秋兰大大地睁着眼睛,却没有一滴泪流出来。

    也许早已流尽了。

    “于伯父为了救我才……”

    秋兰一怔,放声大哭起来。

    这样巨大的悲痛面前,再多的劝慰都是苍白的。而贺正南甚至没有立场去劝。

    “你走吧,我身上有伤,眼睛也瞎了,没得治。”

    “城里有医院。”他揽着她,把她背了起来,“我的命是于伯父救的,所以我得救你。秋兰,你得好好活下去,活着才能报仇。”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村子。

    “你去过城里没?”停下来吃干粮的时候,贺正南看她精神似乎好一些了,连忙和她说话。

    “小时候去过。”

    “那你知道怎么走吗?”

    “不晓得,五岁的时候坐着二大爷的驴车去的。”

    “城里什么样子?”

    “城里可好了,卖点心,卖糖。城里的小姐都穿裙子,女人都穿旗袍。”

    “大爷,请问您知道吕城怎么走吗?”

    “嘿,哪里来的后生,鬼子都要打过来了,不往山上跑,还要进城?”

    “大伯,吕城咋走?”

    “往西。”

    往西的一路上都是逃难的人,路边有卖热汤的茶水摊。

    不是他不想付钱,是原主离家时只带了日元,一部分在青岛的银行兑换成了银元,但已经花完了。剩下花花绿绿的日元票子,掏出来只会惹麻烦。

    店主看着斯文,不像是个赊账的混子,主动倒了两碗水给他。

    走近了,一低头看见他脚上的皮鞋,肃然起敬:“娃是学生?你们城里的学生才穿皮鞋,你这鞋又合脚,不像是偷的。”

    “家里遇到点事,我带妹妹去吕城看病。”

    店家点了点头,转身去找自家婆娘了。

    他还有句没敢当面说。

    学生那妹子披头散发的,脸上手上都有伤,看靠着的姿势,恐怕身上也有伤,而且还是下半身。

    听说小鬼子已经打过来了,前段时间扫荡了附近几个村子,看这后生来的方向,就是那几个村子。

    他妻子听完转身回了锅台前,从锅台最里面的一个土罐子里刮了刮,泡了碗热水。

    闻着甜丝丝的,是糖水。

    她把贺正南拉到棚子里,小声问道:“你没看过郎中?”

    想起这事,贺正南气得咬牙:“遇到过一个土郎中,他不给看。”

    店家妻子却一脸理所应当,女人病,又是那方面的伤,他妹子这个情况,是个郎中都不敢给看。”

    贺正南摇头:“所以我们去吕城看。”

    “那地方可去不得,没看到有钱人都往外面跑?”店家妻子皱着眉,“等遇到好人家,给你妹子换件衣裳吧,你没看见那衣裳后面都是血?”

    贺正南一惊,反身回去查看,秋兰猜到他意图,抱着腿不肯起来:“没事,我没事!就是摔了一跤,皮肉伤!”

    贺正南分明瞧见已经有新鲜的红色渗出来——说明还是有伤口,绝对不能再耽搁了。秋兰没吭声,他也没留意,可他们是从鬼子窝里逃出来的,哪里有干净衣裳可以换。

    又走了约莫十里路,终于遇到户人家,他求助地看了一眼那大娘,大娘怜悯又抱歉地摇了摇头。

    这年头,哪户人家能有一件多余的衣服?

    贺正南看到了院子里正帮着大人搬粮食的女孩,应该是她家闺女。

    十五六岁的年纪,裤子上还有半个巴掌大的口子,膝盖上打着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

    他摸了摸秋兰的额头,很烫,在发烧。

    伤口感染发炎不是小事,再加上失血过多,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他把那碗水喝完了,重新把秋兰背起来:“多谢您。”

    “多好的闺女。”大娘看了一眼秋兰,忍不住掉泪。

    贺正南走出几步,又被人塞了两块刚烙出来上午杂粮饼子。

    “去吧。去吧。”大娘在他背后哭起来,“鬼子要来了,我们也得走啦!”

    鬼子要来了。

    一路上,贺正南听到过无数遍这句话,惊恐的,绝望的,悲愤的,仿佛天地间被乌云笼罩,山林乡野间只听得见山雨欲来时低沉的呼啸。

    也许是他运气好,竟然在天黑前,遇到了一队赶路的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