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在战争中存活下去很难,比起赶路,更困难的是睡觉。

    在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村庄中修整之后,池田茂命令继续赶路,天黑时,行至管涔山。

    十一月的北方秋夜很冷,贺正南既没有行军帐篷,也没有被褥和毯子,只能靠近离火堆最近的地方取暖。

    小岛健倒是“友好”地表示可以和他挤一挤,贺正南谢绝了。

    “感谢你的好意,但是,我有洁癖。”

    这话乍一听什么说服力,穿着灰不溜秋的衬衣和棉袄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有洁癖,但由鹤田正男说出来却莫名可信——一个宁愿渴着也不喝一口生水的人,一个吃水煮黄牛肉会呕吐的人。

    小岛健也没恼羞成怒,反而开玩笑说,你们有钱人家的孩子大概是喝露水长大的。

    贺正南没再搭话。

    其实洁癖更多是精神层面上的,主要是看和谁。上辈子贺正南也是娇生惯养,但衣服有时候一个宿舍都是混着穿,摸到哪件穿那件。

    但现在,太他妈恐怖了,和鬼子挤一起,贺正南宁愿和一只两米的蟑螂一起睡。

    生起火就有了热水,贺正南左右张望着,他知道被掳来的村民几天了连口热水都没喝过。

    “天杀的小鬼子!”

    “小鬼子,你们不得好死,啊!”

    远处隐约传来枪托击打到□□上的声响。

    还有变了调的惨叫声。

    贺正南的眼神止不住地往那边飘,近藤顺着他他的视线看过去,被麻绳绑着、七零八落倒在泥地上的人在挣扎,在哭喊,在咒骂。

    而他语气淡漠地像是聊起今天的天气:“难道你不觉得他们就如同野草一般,卑微却富有生命力。”

    “怎么杀都杀不完。”铃木彦从帐篷外走进来,他吃得油光满面,抹了把沾着油星的嘴,接话道,“除非一把火烧了,嘿,鹤田君,中国是不是有句古诗,什么野火之类的。”

    贺正南冷眼看着他,不搭话,他便气冲冲地砸了块泥巴过来:“问你话呢。回答我。”

    粗鲁的作态令近藤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想必铃木桑说的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是一首唐诗。”

    竟然懂唐诗。贺正南错愕地看了他一眼。

    迎着贺正南诧异的眼神,近藤自得一笑:“我也爱读唐诗。”

    “我倒觉得,他们更像野火。”

    贺正南捏紧了手。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理智告诉他应该假装漠然,否则迟早会招来怀疑,但他情感上实在无法接受同胞——管他原主到底是哪国人,贺正南坚定自己就是中国人——就在眼前受难,自己却冷眼旁观。

    他站起来,看向比较好说话的近藤:“我可以给他们喝水吗?”

    近藤笑起来:“鹤田君,请便。但是只能给女人喝。池田阁下更希望她们能够活下去。”

    铃木彦扯开紧扣着的军装领子,往毯子上一坐,嘲讽道:“天真愚蠢的傻瓜,迟早会害了自己。”

    “近藤中尉命令我给他们一口水喝。”

    负责看守的两个士兵证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用细树枝剔着牙,闻言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收起枪放他过去了。

    贺正南提了一只铁桶、一个粗陶碗,走向看上去最虚弱的一个人,陶碗盛了半碗清水递到她嘴边。

    她费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

    她家里的丈夫孩子都被杀了,自己又被鬼子殴打欺辱,又悲又怒,又渴又饿,几乎已经半昏迷,只不过是想着还有年迈的父母公婆不知下落,所以硬撑着一口气没死在半路上。

    斯文俊俏的一个人端着水,她也顾不得多想,本能地低头喝水原以为喂他水是要拉过去欺负了,没想到

    又蹲下身子,舀了半碗水,

    “慢点喝。”

    贺正南观察四周,吃饱喝足的鬼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没有人注意这边。

    他压低声音问:“姑娘,你见到过秋兰吗?”

    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看着也眼生,

    听到他问秋兰,她才想起来,于老叔家救了个南方来的学生,可能就是眼前这个了,她摇头:“没见过,俺们没被关在一起。”

    她是这些女孩中看着最冷静的一个。贺正南想了想,偷偷把一小块锋利的镜子碎片塞给她。

    是那天被丢到他脚下的那个姑娘手里攥着的那块碎片。

    当时他悄悄藏到了自己袖子里,是想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一刻,但现在看来,还有更大的用处。

    “你们把绳子割开但不要完全割断,不然鬼子会看出来。”

    女孩一下子睁大眼睛,紧紧把那碎片握在了手心里:“你要救俺们?”

    贺正南点了点头:“我尽力而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