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又看着她的眼睛道:“好好活下去。”
旁边的女孩抓着他的裤腿,挤出干涩沙哑的声音:“水…”
贺正南半跪在地上抱起她,一只手托着她的脖子,一只手稳稳地端着碗把水送了进去。
“你见过秋兰吗?”她喝饱了水,这才虚弱地开口:
“俺们村里,还能走路的女人,都被带来了。”
贺正南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还是不死心,借着喂水,问了个遍,有个一样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听到这个名字,呜咽起来。
“秋兰,秋兰她,她都跑出院子了,又折回来救我们,结果被鬼子发现了。”
“他们,他们把她吊在树上打,打得她两只眼睛里都是血,都是血,头上也全都是血……我不知道秋兰姐是不是还活着,她本来可以跑出去的……”
贺正南问道:“他们开枪了吗?”
女孩愣了愣,摇头:“没有,他们进那个院子时不带刺刀,也不带枪。”
没有致命伤,也许还有救。贺正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敢哭得太大声,怕招来鬼子,咬着手背小声哭:“俺不想被送去双霄寺,听他们说,进了双霄寺的女人,没一个能活着出来的。”
贺正南深吸一口气,滚烫的愤怒、同情和绝望如岩下火浆般堆积在胸口,他的喃喃自语都在发抖。
他重复着,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一定会救的。”
“一定会救的。”
贺正南分神想着秋兰的事,没留意手边躺着的人听到动静突然睁开了眼睛,不管不顾地咬了上来。
“俺咬死你们!”
疼得贺正南不由得闷哼一声,感觉骨头要硬生生被咬断了。
抽出来的时候,半个指节都在留血,他不得不站起来找绷带。
大概把他当成了鬼子或者汉奸。
绷带自然是没有的,他那背包里除了一本《李太白集》、几张地图和一本笔记之外,一点有用之前都没有。
碘伏和酒精这种在战时无比宝贵的东西,鬼子那里就算有也不会给他用,贺正南很识趣地没有去问,而是从三浦那里要了点烧开的开水,简单冲洗了一下伤口。
贺正南看了一圈,路边有止血的
贺正南本来想拔了碾碎涂伤口上,转念一想,不能暴露他懂这些,于是硬逼着自己举着受伤的手指坐回去。
“现在知道同情心是最没用的东西了吧,高材生?”
幸灾乐祸的语气。
贺正南看向他。
铃木彦转了转脖子,咧嘴一笑:“我把她的脑袋砍了下来。”
他生怕贺正南想象不到那个场景似的,兴致勃勃地举起双手在半空中做了个砍的动作,“就这样。她的脑袋像西瓜一样滚出去很远,到死眼睛都没有闭上呢。”
贺正南气息一滞,心中那股躁郁之气烧得更甚。
“我的父亲对我说,你什么时候拥有第一个女人、什么时候杀了第一个人,你就是真正的长大了。”他兴奋地笑着,眼角的笑纹像是蛆一样扭动着,“所以那一天,我彻底成为了一个男人。”
“高材生,你有过女人吗?”他暧昧地扫过贺正南的脸,“你应该谈过恋爱吧,帝大的女孩,是不是比一般的女孩更柔软?”
贺正南手指疼,她咬下去的时候是用了全力的。
但心里某处更是撕裂般的疼。她经历了多少苦难,发生了多少惨剧,才让一个半昏迷中的人都怀着那么深沉的憎恨与恐惧。
而秋兰现在又是什么样子的?
是不是连活着,连憎恨的机会都没有了。
北方深秋很冷,冷得贺正南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敢睡。
凌晨的时候火堆差不多熄灭了,更是感觉风霜如刀直往领子里钻。
这是鬼子一天中最松懈的时候,他爬起来,轻手轻脚向看押那群妇女的地方移动。
站在坡上看下去,坡下僻那出静的地方,只有两个人看守,一个抱着枪靠在树上打盹,一个坐在地上,低着头,看样子也要睡着了。
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就有一块大石头,贺正南刚弯下腰碰到石头,身后突然传来枯草残枝的翻动声。
他几乎能感受到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幽冷的视线锁定了他。
他屏住呼吸,强行压制住狂乱的心跳,装模作样地拍打两下石头,顺势坐在了石头上。
“若非阁下停住脚步,在下还以为阁下打算悄悄离开。”
有人从浓重的树影后走了出来。
指尖一点猩红的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是蛰伏野兽的眼睛。
又是近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