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
计这也不是那汉子的真名——那边需不需要医生?

    根据地里不仅缺医少药,也缺医生。

    经验丰富、技术高超又不仇视中国人的医生,多适合被拐回去啊!

    贺正南假装不经意地问道:“恕我冒昧,如果阁下因为种种原因到了中国人那边,也会这样做吗?”

    “这个假设不存在。”吉田不假思索,“因为我不会沦为中国人的俘虏,为天皇玉碎才是我的归宿。”

    贺正南愣了一下:“你是一个医生,在军队的时候都会救中国人,难道换个身份救不肯救人了?”

    岂料吉田仿佛受到羞辱般,厉声道:“阁下这个问题实在太无礼了!大日本帝国皇军占领缙省以来,没有一个人活着成为中国人的俘虏,难道我要当第一个吗?我的妻子,我的父母,我的学校,都会以我为耻。”

    贺正南被他陡然拔高的生意吓了一跳,吉田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过于严肃了,毕竟鹤田正男还是个学生,于是又缓和了语气,“作为一名医生,我不会放任病人得不到救助而死去。但作为一个军人,我必须完全忠于天皇陛下。更何况,大日本皇军战无不胜,何必纠结于这种问题?”

    贺正南心里那簇希望的火苗被浇透了,某种寂寥的孤独又包围了他。他此刻心中五味杂陈,喃喃道:“离战无不胜还是有点远的吧。”

    吉田一脸好笑地看着他。

    “蒋政府仓促逃离南京,这个国家已经放弃了他的子民。如此懦弱无能的民族,拿什么战胜我军?相信不久之后,战争就结束了。”

    贺正南没有与他再争论这个话题。

    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被逼到绝境时,将会迸发出怎样强大又不可战胜的勇敢和坚韧,历史自有答案。

    日本人三个月灭亡不了中国,三年不能,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都不能。

    侵略者不会想到,就连他们的天皇陛下都成为美国人的走狗,中华民族仍旧屹立于世界之巅。

    知道将来会胜利,但并不意味着此时此时不会感到悲哀——他没有调任去关东军,成为731部队里拿着手术刀的恶魔,但即便是一个天性善良的人,也是军国主义狂热的拥趸。

    想起那个名叫章国兴的年轻医生的请求,贺正南打起精神来,问道:“有几个中国医生想请教一些问题,不知阁下能否为他们解答?”

    “当然可以。”吉田点了点头,“能够与同行交流,是我的荣幸。但是,在下只有今晚的时间。”

    贺正南走到办公室门口,对着一直等在外面的章国兴招了招手,“呼啦”一声,七八个医生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争先恐后地挤进了狭小的办公室里。

    “大家有问题可以向吉田医生提问,我来为大家翻译。”

    “我,我!”

    打下手的一个医生举着手挤了上来,他拿出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问道:“鬼……贵国的军队进驻吕城后,刀伤、枪伤和炸伤的患者急剧增加,但我们对于战地急救”

    “战地急救是非常必要的,其中包括止血、包扎、固定、消毒、搬运5项技术……”

    昏黄的汽灯照出人影幢幢。

    “吉田医生,上次我有一个烧伤病人……”

    “……针对这个情况,要进行外部加热、液体复苏、换药和疼痛控制……其中第二步,要用4%葡萄糖和生理盐水进行直肠灌肠。”

    众人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笔,贺正南翻译一句,齐刷刷地记下这一句。

    吉田本来只是回答几个问题,但看着一双双亮晶晶的充满期盼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喉头一热。

    他们学会了之后要去救谁这个问题被抛之脑后,他把课本上学到的知识、实战里总结出的经验一股脑倒了出来:“那我从最基础的开始讲起吧……扩创手术与换药两项技术是战伤救治中的关键环节。枪伤与炸伤多为污染性伤口,伤口易感染化脓,通常需进行清创和初期缝合手术以清除异物并切除污染组织,再通过换药维持伤口清洁,促进愈合……”

    贺正南一字一句翻译着,喉咙发疼,眼睛发疼。

    上一看看到这种热切的、求知若渴的眼神,还是在执着于追问他清政府维新变法为何失败了的孙云阳的脸上。

    想起孙云阳,心里又是一阵夹杂着愧疚的钝痛。

    也许他这辈子都学不会杀人如探囊取物的本事,但他也有他应该做的事。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藏着写了一半的文章。

    这个本子他一直带在身上,这几天在发烧不那么厉害的间隙,时不时地写上几句。

    等医院的事处理完,第三篇、第四篇也要尽快寄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