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脱
    办公室里一夜灯火通明。

    天明之后,负责押送的宪兵进来催促了三次,吉田才不得不停下。

    吉田和一众中国医生一一作别之后,贺正南陪着他下楼。

    细蒙蒙的雪扑打在脸上,吉田脸上的兴奋褪去,呈现出一种复杂的茫然。

    茫然是好事,至少,在一个如此狂热而扭曲的暴力系统中,这意味着思考与反思。

    “吉田桑在想什么?”

    “如果他们救下的人注定要被我们的士兵杀死,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努力地学?”

    “如果我们的士兵注定要杀死他们救下的人,我又何必去教?”

    说完,他自己先苦笑起来:“鹤田君,就当我是在胡言乱语吧。”

    这段话绕来绕去地很拗口,但贺正南听懂了。

    或许是愿意投身医学、比起去关东军做研究更希望去前线救人的人本身就比其他人更善良温和一些,贺正南能感受到这一刻他是真的在痛苦,因为良心还没有完全泯灭而痛苦。

    “吉田君在履行医生的职责,他们同样如此。”

    “但他们只是中国的医生,中国的!怎么能够和大日本帝国相提并论?”

    “你接受过高等教育,你应该比其他人更了解,日本崛起而将中国视作弱者的几十年,与中国几千年强盛的历史相比,才不过百分之一;在人类漫长的历史面前,更是沧海一粟。”贺正南停下脚步,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更何况人类经历漫长的演化,区别于动物,拥有了文明,风俗不同却能相处,语言不通却能交流,那说明总有些东西是共通的。”

    “比方说,你要救你的同胞,他要救他的同胞,这是抵御风险的本能。”贺正南晃了晃扎着绷带的胳膊,“但是某些时候,你会去救他的同胞他也会救你的。这是超越本能的文明。”

    吉田警惕地看了一眼几步之隔的宪兵,摇了摇头:“这恐怕不是一个能谈论这种文明的环境。”

    宪兵就在旁边看着,贺正南也不好把话说得太直白:“在一个充满恶的环境里,不去做恶就是最大的善。”

    尽管他自认为已经很委婉了,但宪兵还是回过头来,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喂,你们两个,说完了吗?”

    吉田愣了愣,大概没想到贺正南竟然敢说得那么直白。但愕然之后,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笑着说道:“我有种预感我们还会再见的。”

    贺正南微笑着和他告别。

    吉田明一却又突然回过头来,语气促狭地在他耳边说道,“即便是豆腐做的人,六支磺胺粉也足够治好匕首造成的贯穿伤了。”

    近藤和柴琦不懂医学,才给贺正南操作的空间,换成专业人士来,一眼就能识破。贺正南尴尬地笑了笑:“我知道了。”

    戴蓁蓁闭着眼睛,路上的一切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发动机引擎开始轰隆作响,戴蓁蓁轻轻挪开井盖,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来,观察过左右无人后,紧紧抓住了汽车的底盘,一点一点爬出井口。在汽车开动的一瞬间,整个身子轻盈地贴了上去,像一尾小蛇无声地缠住了树枝。

    她忍着潮湿恶臭的气味,咬住了垂落的辫子,不让下水道里沾染的水汽滴落在灰色的路面上,汽车没遭受阻拦就顺利地驶出了医院,

    戴蓁蓁凝神细听着街上的动静,在经过一处僻静的巷子口,察觉到接下来要转弯时,她果断地松手。

    汽车的轰鸣声响彻整条街,街上零星几个行人远远看见车窗上插着膏药旗的军车,唯恐避之不及,纷纷四散让开,哪有人敢上前仔细看。

    “咚”的一声也并不起眼,戴蓁蓁从车底下爬出来,就势一滚,滚进了那条空无一人的巷子。

    几分钟之后,一个盘着头发、穿着棉旗袍的姑娘走进了人群里。

    她走得远了,才有擦肩而过的路人,后知后觉地停住脚步。

    “你闻到什么臭味没有?”

    堆成小山的垃圾堆里,多了一件沾着血和各种污秽的护士服。

    车的士兵从后视镜里看到有道白色的影子闪过,但没有看清是什么,就打着方向盘转了弯,于是也不再多想。

    戴蓁蓁走进巷子,望风的幺哥一眼看到了他,吹了声口哨,早已等得心焦的李崇和赵四海哪里还能坐得住,从院子里冲出来,把戴蓁蓁接了回去。

    赵四海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激动得用手拍打她的肩膀:“小戴同志,你可算是回来了!”

    一向沉稳的李崇也喜形于色,抽了口烟平复了心情,才缓缓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次风险很大,我们很担心。”

    戴蓁蓁立正站好,朗声回答道:“向组织报告,任务顺利完成!”

    其实日本人大规模往医院增兵的时候,他们就猜到汤有仁已经伏诛,但一连三天没有戴蓁蓁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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