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个地方把染血的外套埋起来,日本兵的手电筒在远处晃起来,白光穿透夜幕,离得越来越近,贺正南不敢贸然去拿东西,只能先返回驻地。
学校礼堂被拿来作临时娱乐的场所,“仁义礼智信”的牌匾被旭日旗挡住,每隔一段时间,日本兵会聚在一起,彻夜狂欢一整晚。
破旧的灯泡明明暗暗,在洒满酒渍的粗糙的木质桌面上投下纷乱的光影。
饭堂里的鬼子一反往日麻木肃静的样子,一个个手舞足蹈放声大笑,口中大喊着“天皇万岁”。
贺正南面无表情地穿过试图拉着他一起唱歌的鬼子,小岛健抹了把脸,原本淳朴的脸上也满是兴奋的红光,他咋咋呼呼地说道:“啊呀,鹤田桑不和我们一起庆祝吗?昨日我军攻克苏州,直指无锡,南京政府已撤至重庆了!”
他们把盛汤的碗当做酒杯碰来碰去:“战争是不是快要结束了?”
“敬我们的天皇陛下!”
“果然是无法抵抗大日本帝国皇军的进攻吗?虽然不是如大本营说的那样,三个月就能占领中国,但四个月,也很棒嘛!”
那些喜气洋洋的神色如刺进心脏的锋利匕首,将人心口洞开,又很快被恨意填满。
贺正南紧紧攥着手指,指节捏得青白,即便相隔千里,他也清楚地感受到侵略者的屠刀落下时的绝望和痛苦。
“鹤田君,你去了哪里?这一身的寒气。”
“去找姑娘了吧,外套都没带回来,哈哈!”
“真羡慕,如果我也……”
他头痛欲裂,眼前一片光怪陆离。小岛写满关切的脸慢慢地扭曲,直到白花花一片。
夹杂着酒精、劣质香烟、皮革和新鲜血腥气的浑浊空气猛得灌进鼻腔,贺正南在被那辛辣而咸腥的气味熏得几欲呕吐的同时,大脑也被笑得一声高过一声的声浪撞得昏昏沉沉。
不知是谁塞给他了一杯酒,热酒入口,辛辣的感觉从从胸腹冲上大脑,很冲,又带着某种足以消弭痛苦、将人拖入麻木深渊的毛骨悚然的轻柔。
“鹤田君,来和我们一同庆祝!”
街上寒意刺骨,风雪正盛,贺正南一路走来却没觉得冷,某种情绪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身上甚至出了一身热汗。
礼堂里炭火烧得温暖如春,酒意正浓,贺正南却突然打了个寒战。
庆祝。
烈士的血还没有干透,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他们站在一个战壕中庆祝!
撕裂的刺痛瞬间将他从梦幻般的轻松沉醉里拉了出来,小岛健惊讶地看着刚才就要醉了的人突然重新变得清醒:“鹤田君……?”
近藤眼中掠过一丝埋藏极深的阴鸷,又被更浓厚的兴趣取代。
鹤田正男自称追寻汉唐诗人的狂醉烂漫,却有一颗不会轻易被烟草、酒水和混乱的欲望腐蚀的大脑。
这才是见面伊始,他便觉得对方既违和如异类、又亲切如知己的来源。
“铃木大尉!”
礼堂的门被猛得拉开,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扑灭了餐桌上摇曳的蜡烛。
铃木彦醉醺醺地骂道:“蠢货,你不知道外边很冷吗?!”
几个日本兵的话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找到了……两个巡逻兵……尸体……身上都有致命伤。”
“枪和弹药都在,身上没有被翻找的痕迹……没有任何关于接头人的信息。”
其实那伪造现场的手法,还是来源于《名侦探柯南》。看着铃木彦破口大骂的样子,贺正南不由冷笑。
——怎么不算师夷长技以制夷呢。
铃木彦勃然大怒,抬手甩了他们一人一个耳光。
“所以你们找到了尸体,却连这个人的名字都没查出来?”
何止他们不知道,就连贺正南都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或者说,就算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
也或许,他们都有一个统一的名字。
革命前辈。
那边铃木彦目露狡诈的凶光,低声对着几个日本兵吩咐了什么,贺正南想凑过去听,他却突然抬头,凶悍又警告地扫了一眼。
贺正南礼貌地点了点头,低头掩饰性地咬了口苹果。
“鹤田君看上去,似乎并不开心。”
小岛一向畏惧近藤阴晴不定,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贺正南冰冷地直视他:“应该感到喜悦吗?”
误以为的近在咫尺的胜利,令一直自诩清醒的近藤都喜不自胜:“待我军攻克南京,这场战争就要结束了。胜利之后,宣抚教化工作就要忙碌起来了吧。这场战争的意义,就在于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完成最伟大的目标!”
哪里来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