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寒风顺着领口钻进衣服里,贺正南打了个喷嚏,裹紧了大衣。
路边一团积雪下露出了黑色的颜色,
日本兵牵着狼犬路过,狼犬冲着那团物体狂吠起来,日本兵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嗤笑,缠紧了缰绳把它拽了回去。
“死人而已,难道你还没吃厌?”
贺正南死死地盯着他耀武扬威离去的背影,炽烈的恨意又一次燃上眼底。
那团雪似乎动了一下,贺正南连忙伸手拨开他脸上的积雪,去试他的鼻息。
竟然是给他送信的那个小乞丐,还好,只是冻昏过去了。
“东西……我送到了。”小乞丐睁着眼睛,认出了贺正南,挣扎着说道,“钱我花完了,不能还给你。”
贺正南把他抱起来,裹进衣服里:“我不跟你要钱,我带你去找口热乎的东西。”
去往济育堂的路上要经过三个路口,第二个路口边,不知何时支了个小小的茶摊,往来的行人,时不时进去买完热茶喝。
贺正南抱着那小乞丐走过去,透过木桶和铁炉冒出的浓厚白雾,看清了那个利索地盛茶汤的人。
“秋兰?”
“哥!”
突然见面,贺正南一时经不住如何面对,他愣了半晌,才答道:“……是我。”
“真的是你!”秋兰高兴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路边冻死的人太多了,日本人不许我们在济育堂附近支摊子,我和碧秀姐就往前走了一个路口。”
他抱着那孩子往前送了送:“你快给他盛玩热汤喝。”
秋兰摸了摸他的脸,脸色黯淡下来。
那么小的孩子,脸上、耳朵上全是冻疮。
她倒了一碗茶水,贺正南把他放下来,他便像只困了几天几夜的小兽,蹲在地上就着板凳上的碗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秋兰对着收拾杯碗的另一个女孩说了些什么后,那个叫碧秀的女孩低着头,把一个布包塞到小乞丐怀里:“里面装的是烧红的炭,这会儿不太烫了,你先拿着暖手。等暖和起来,再换新的。”
“这个给你,我自己缝的。”
“没有什么人在那边闹事吧?”
“没有。”秋兰摇了摇头,“有天晚上好几个喝醉酒的鬼子闯进来,被其他人赶走了。”
秋兰知道她很安全,日本人走到那个街道,都会变得彬彬有礼。
可那个街道不允许中国人进去,安静祥和的巷子外,到处都是哭喊声。
那个叫佐藤美子的日本女人时不时地过来看望她,秋兰听不懂她说话,但能感受到她很喜欢她。
有时带着糕点,有时带着清酒,秋兰不喜欢,但还是回赠了自己织的毯子。
还有一次,美子摸着她的头发,高兴地要给她梳头。
梳到一半的时候,秋兰摸到那不是麻花辫子,是她没见过的样式,担心是日式发髻,就推开美子跑掉了。
碧秀问她,难道不担心美子会伤心吗?
秋兰很疑惑,怎么会有这种问题。
日本正在侵略中国,中国人不会和日本人交朋友。
她也不是日本人的洋娃娃。
她听到贺正南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一点也不好!”秋兰激动地说道,“你什么时候接我走?再不走,我感觉周围的日本人,比中国人还要多了。”
贺正南心一下子缩紧,许久才艰难地挤出一点声音。
“会的。”
“我只是眼睛看不到,但是我会洗衣服,我还会糊纸盒,我糊的火柴盒又快又好,能换钱,支摊子的钱就是我自己挣的。”
“你给我的钱我没用,我全都捐了。”她摸到了贺正南给她带过来的衣服,摇了摇头,“我不要衣裳,我想把钱变成枪,变成炮,把日本人打出中国去!”
贺正南沉默了许久,喉咙里像是堵着又冷又硬的雪块,梗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找到了一个很厉害的眼科大夫,让他给你做手术好不好?等做完了手术,你就可以看到了,到时候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那我要去打鬼子,一边打,一边找我弟弟!”她脱口而出。
“……好,你想干什么都行。”
秋兰这才高兴起来:“那我这几天还是在这里支个摊子。天太冷了,总得给人喝口热水。哥,我记得你当时带着我进城的时,茶摊子里那碗红糖水,可真好喝。”
贺正南张了张嘴,但那句“这边不安全,你不要过来”在喉头滚了几滚,怎么也说不出口。
秋兰不是没经历过风雨的菟丝花,她经历过苦难,但没有被打倒,而是顽强地选择活下去,甚至将悲愤化为